浪子
每次听到“毒品”二字,我的心头总会感到一小阵触动,思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似的翻涌起来,我不禁想起了他……
前两天,又是6月26日——世界戒毒日,每年的这个日子,我想我们没有被毒品所毒害,却被与毒品相关的诸多媒体宣传和报导所麻木了。今晚,麻木的我突然想要做点什么,我找出初中时候的同学录,直接翻到了他签的那一页——同学录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而他那黑色的钢笔墨迹,一笔一划仍然清析和醒目:
“兄弟,快要分手了,说真的我很怀念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祝你考上高等学校,我是个粗人,没有什么好的话,将就将就了。毕业后,你进入高等学校,我将走入社会,我们都会为自身目标去努力。几年后,你可能考大学,而我已实现理想,当上经理或者黑帮头头,到时候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帮你摆平它!再过几年,我们都有老婆孩子,事业更进一步,说不定我们还会合作,如果你生了个女儿,我生了个儿子,我们可要定亲家啰!不过这样可委屈我的宝贝儿子啰!
“请帮我刻个章OK? “阿瘦,请记住我这个朋友,Don't forget me! “一个四处游荡的浪子,生活在刀口上的浪子,一个最终得到幸福的浪子。”
看到这些文笔朴实却又时而诙谐、时而凝重的句子,我也不禁时而弯起嘴角微笑,时而又轻声叹息。
他是我的初中同学。因为我们读的是家长所在的同一单位的职工子弟学校,所以我们早在小学时候就已经认识,那时他本来高我一届,但是到了初中,他由于学习成绩原因留了一级,正好留到我们班上来,我们从89年读初一时就成为了同班同学。
那时候,我是班干,成绩优秀,深得同学与老师的青睐,而他是班上甚至上下两个年级一群“散仔”中的大哥头,成绩自然是倒数的,不过因为他的聪明和行侠仗义,不少同学都愿意跟他做朋友,老师也挺喜欢他。因此我和他可以算是班上人缘好、威信高的“黑白两道”的代表人,然而黑与白并没有成为我和他成为好朋友的障碍,他在学习上偶然需要帮助的时候,喜欢找我;而我在街边游戏机室遇到麻烦的时候,通常也会找他帮忙摆平。
他是个聪明的男孩,只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几次险些再度留级。但如果他可以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的话,我想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同学也不一定能比得上他。记得有一次,老师让我们把语文课本后面的古近体诗词全部背诵下来,并作为成绩来考核,考核的程序是老师先挑选几个成绩好的同学作检阅,过关后任命这些同学自由选择去检阅其他同学。我当然是老师选择的几位之一,经过几天的温习,我在老师面前过关了,很多同学选择了我作他们的检阅人,这当中自然有他。在考核过程中,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下午他心血来潮,一心扑到背诵诗词上而不是平时的看小说上,最终他仅用了两节自习课的时间就在我面前完成了所有二十多首诗词的背诵,连平时以背政治、背历史出了名的几位女生在他面前也相形见拙,她们当中最厉害的一个那天下午也就勉强完成了十首。这让我想到《射雕英雄传》里的阿衡,她只看了一遍便能把《九阴真经》默下来,所以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人做不到的。
但是他却是个有浪子野心的男孩,他的父母管不住他,他的姐姐跟他关系也并不好,几个老师虽然不像厌恶其他调皮学生那样讨厌他,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教育方法,只能听之任之。我记得有一天早上,我很早来到学校,教室里早已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班上的尖子,正在默写英文单词,而另一个是他,我很惊讶,平时他几乎是最迟进教室的一个,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走过去叫他到走廊聊天,看到他两眼无神的样子,我猜到他昨晚应该没睡好,而且还没吃早餐,我把手中的糯米饭团分他一半,两人吃了几口,我正要开口问,他自己却说了起来:“我昨晚一晚上都在外边,打了几场架,最近的一次是刚才六点多钟,天还没亮,三个家伙拿着木棍跟我斗,结果全被我打趴了,有一个还被我在屁股上刺了两刀……”说话的同时已经吃完糯米饭,他擦擦干净手,从牛仔裤腰带上掏出一把长长的牛角刀,打开给我看,刀上,隐约可见刚刚干了的血迹。我表现的比较平静,在我的眼里,这样的事情应该时常会发生在他身上,只是轻轻的问了他一句:“你没伤吧?”他说:“我没伤,一点事都没有。本来他们还想追我,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了,而且后来可能那个伤了的跑不动,他们就回头了。我在街上又逛了一下就来学校了。”此时那位本来在教室里背英文单词的尖子看到我们聊得欢,也走出来凑热闹,当知道事情的简单经过后,尖子作无趣状的竖起拇指对他说:“龙哥就是厉害!”
其实我们平时并不叫他龙哥,这个称谓只是某一段时间里面这样叫过。91年下半年的时候,南宁正在热播香港电视连续剧《人在边缘》,而黎明正是凭此剧一夜走红,他所塑造的浪子林奕龙的形象也成为我们当时津津乐道的偶像话题。他的外形与黎明相象,甚至五官比黎明稍胜一筹,而且性格与剧中的林奕龙颇为相似,每次他穿起那时候流行的水磨皮夹克衫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黎明,或者说是林奕龙出现在我们面前,所以在那段时间里,很多同学喜欢叫他“龙哥”。那时候我们喜欢黎明,喜欢唱黎明的歌,而且我们那个年龄,情窦初开,对女生感兴趣是很正常的事情,于是,每天晚上下课后,从学校到生活区的那条长长的小路,成了我们展示自己的舞台,我们通常会拉上三两个同好者,肩搂着肩,跟在我们感兴趣的几位低年级女生身后,不断轮流或者合唱着情歌,挑逗着几位女生的芳心——“我,每日也想着你,靠在这街中等你,遥远张望,随你悲喜,视线人浪中找你。”这样的歌声响遍小路。最记得有一次,我跟他一句接一句的唱着黎明的《特别的歌给特别的你》,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十分动情:“伴着每步,但愿能叫你知道,点点柔情,你只要转身即可找到。”女孩听到后悄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抿着嘴露出了浅浅的笑,我和他的心都要醉了……
可是开心的日子总不会太长,92年开始,我们离初中毕业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所有同学面临复习、应试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终于承受不起这样的压力,在离毕业还剩两个月的时间里突然辍学,没有初中毕业就成了真正的浪子。而他留给我的最好的毕业纪念,就在是我同学录里用黑色钢笔签下的几行离别赠言。于是我们失去了联系,虽然同住一个单位的宿舍大院,但已经很少再看到他的身影,唯有住在他家对面的同学,还偶尔带给我们几句关于他的消息。
有一天课间,我在教室外走廊无意中看到邻班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议论着关于他的事,中间那个女生愁眉不展,原来是她——她喜欢他,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我走过去向她们了解情况,其中一个跟我简单叙述了一下,我大概知道了情况,原来他在外头犯事被公安抓到,事情比以前我们见过的都严重,他只有两条路,一是需要钱去摆平所有的事情,二是将要面临牢狱之灾。我问她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哽咽着说:“如果被关起来,以后出来还成人样吗?所以我一定要救他,赎他出来要两万块钱,但我一定要救他……”听到这样的消息、看着她潸潸的泪水和一双坚毅的目光,我顿时哑了,遇到这样的事情,对于我这个仍未接触过社会的男孩来说根本就是束手无策,脑子里一片混乱,我真无奈,在他出事的时候,作为他几年的朋友的我,竟然是个没有任何帮助能力的废人……大概一个月过后,我从她口中得知他已经平安出来了,他的家人、朋友,包括她,都为他出尽了力,我终于稍稍嘘出了一口气,本来还想问她关于更多他的近况,但看到她一双疲倦无神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我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终于毕业了,学校组织我们两个毕业班去北海放松几天,临行前的一天,我们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他,他显得很精神,只是瘦了点。同学们都围上去问他近况如何,他也轻松的跟大家聊了几句。连我们的班主任也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问他说:“我们准备组织去北海玩,你去吗?去的话我帮你安排。”他却笑笑摇了摇头。我上去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不去呢?”“我这个样子,还是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些吧。”我当时感到有点惋惜,因为毕业之后,我想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更少了。我本想多劝他两句跟我们一起去,但想到他的性格,说不去,是不会去了的。
果然,上了高中之后,我就极少见到他了。高中的三年,我只见过他三次,而且每次见面都十分匆忙,大家互相打了招呼就匆匆而去。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我需要早起赶回学校——我高中就读的南宁三中是要住校的,但因为前一晚需要回家换洗衣物,所以那天一大早起床,骑着单车匆忙赶路——单车刚走出宿舍大院,远远的就听到前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朝我打招呼:“阿昭!”,我应声望去——原来是他!他穿着件灰绿色的风衣,双手插在衣服两边口袋里,风衣的帽子半裹着他的后脑,他好像是从帽子里探出半个头似的跟我打招呼,虽然天气寒冷,他也缩着肩,但还是可以清楚看到他的脸,脸色显得黑瘦,但却很有精神,朝我开心的笑着。我放慢了车速也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他又笑笑着问道:“是啊。你上学啊?”“对啊。我先走啦,拜拜!”于是与他擦肩而过……于是这一幕便永远定镜在了我的心海里,没想到这几声问候也成了我和他永别的语言。
高中毕业前几个月的一天,我在校园里碰到跟我一起进了三中的初中同学,一见面就对我说:“你收到消息了吗?他死了。”“怎么回事?!”我打了一个打冷颤,从头皮麻到脚跟。“他吸毒,后来被送去戒毒所。不久前的一天,他因为忍受不了戒毒的痛苦,从戒毒所的楼上跳下来……”同学在淡淡的说着,脸上也是淡淡的表情。“是真的吗?”当时的我难以相信这样的消息。“是真的。”同学说完撑了撑眼眉毛,长长的叹了口气。之后的几天,我始终溺在一个昏昏沉沉的状态当中,我很想去想起一些什么事情来,可是脑子里千丝万缕,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但愿这时我是在做着一个长长的梦,但愿梦醒之后庆幸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当我通过与其他初中同学的交流确认这一消息时,我反而清醒起来,我想我以前帮不了他的,到最后还是没有途径去帮到他,而我想他的教训起码足以帮助我们懂得更多的东西。可是这个代价毕竟太巨大了——那一年,他还不到19岁。
之后的几年我偶尔有梦见过他,意料之中的是几次梦境都是以前曾经经历过的实境——在游戏机室里获胜时的喧哗、在校园草坪上漫无边际的聊天、在低年级女生身后的低吟浅唱……最深刻的,竟然还有一次梦到那年最后一次在路边跟他打招呼时的情形。然而记忆会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冲淡的,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记起他以前的什么,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在梦里再遇见他……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那本封面已满是褶皱的同学录,突然,我好像新发现了些什么?是那句“请帮我刻个章OK?”,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个私章的样子,是一个方形之中写上“浪子”以及他的名字。这句话让我感到悔疚起来,当年我曾学习篆刻,为年级里不少同学刻过章,但是我当时竟然忽略了这句不显眼的话,而毕业十几年来他这个小小的请求仿佛一直被搁置在了我的同学录里。不过我想在这篇文章之后,我决定花点时间,重新拿起久违的刻刀,满足他留下的这个小小的愿望,也算留给自己做个纪念吧,虽然,这早已经是个遗憾了。
同学录留言的最后,就是他的署名了,他的署名很特别,很有诗意,却又有点沧桑,你可能很难把这样有诗意的字句与一个边缘浪子联系在一起,这是他对未来的憧憬,也更是他一生的缩影和写照:
“一个四处游荡的浪子,生活在刀口上的浪子,一个最终得到幸福的浪子。”
这十年来我每次想起他,都会不自主的想起这句富有诗意的署名,并反反复复的默念着,连随缅怀着这位不一样的旧朋友……文章写到这里,我眼里已经噙满泪水,十年来我对他除了叹息之外,不再有任何伤感,我一直认为他只是去了他想要去的地方,去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我相信他的去向是正确的。可是今晚面对我回忆起来的一个个故事,我真的无法让自己没有任何伤感,真的无法轻易平静自己的思绪。
从电脑前面站起来,走到窗口,我借着城市边上映出的灯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没有风,只有淡淡的失落和忧伤。此时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在世界那一方的你,已经得到幸福了吗?
2004.6.29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