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周前，Lacrimosa发行了新碟《Lichtjahre》，收录历年来的优秀现场，并附带一张DVD。听说还有上海的演出片断，那也算是Tilo不食言了。趁着有空闲，便写了这篇在心头酝酿已久的文章。
Lacrimosa，死于1992年。
十五年前，天才少年Tilo Wolff发表作品《Einsamkeit》/《孤独》。如果说一年前的处女作，展现了一个天才，是哥特摇滚界的平地一声雷的话，那么《Einsamkeit》则是将阴郁和乖戾推至了巅峰。在此，我想说，Lacrimosa，在此专辑的第五首作品《Loblied Auf Die Zweisamkeit》/《归属之歌》，就已经死去。
作为一个传奇乐队，Lacrimosa不光打破困扰诸多摇滚乐队的“四张怪圈”，做到了张张专辑都精彩，几乎完成了一个M.I.。从早期的哥特摇滚，到中期的金属，中后期的交响金属（用Tilo的原话，是Gothic Symphony），他的专辑水准诚然还是有起伏，比如第一张略简单，第三、第四、最后一张相对经典曲目较少，但从个体上，每张都有经典作品，从整体上，十多年的历程带给摇滚歌剧一个完美的开局、发展和落幕。所以，我绝不是说，自92年后，他的创作力走向死亡，相反，他对于音乐的驾驭能力，在1997年到2003年之间，实已炉火纯青。说他是90年代哥特摇滚的集大成者，并不为过。
说“死于1992年”，是针对Lacrimosa这个乐队的精神——小丑的生命和灵魂。
《Angst》带给世界一个怪胎，一个孤独自卑、阴郁乖戾的小丑。开场曲目名曰“北方之魂”，就如封套所绘，小丑身处寒冷的北方，孤独地玩着木球。而到了《Einsamkeit》，封套变成了小丑孤独一人，在一片虚无的海洋中。此时的小丑，生活在，不，存在于一个荒芜的精神世界。
第一首《Tranen Der Sehnsucht (part I & II)》中唱道：
Ein Kind dieser Erde legt sich schlafen 自尘世的孩子，悄然入睡
Es war ein Tag der nackten Angst 那是充满恐惧的一天
Wie oft fiel es zu Boden ? 多少次摔倒在地
Wie oft lachte es aus Schmerz ? 多少次痛苦地笑出声
Wie oft schrie es sich an ? 多少次对自己嘶吼
Und war längst taub 早已麻木
Verletzter Seele letzter Schmerz 受伤的灵魂最后一丝痛苦
Verstandesangst der Liebe 必然，对爱无比恐惧
我看到的，是一个无力、脆弱的灵魂
第二首《Reissende Blicke》，在音乐上，极度阴郁，吟唱到：
Ich hoffe nur, ich sterbe rasch 我只想快点死去
Damit ich die Demut nicht mehr ertragen muss 这样，我不再须要站立着
Es tut mir leid, wenn mein Leben jemanden störte 抱歉，如果我的存在曾打扰过任何人
Doch gab es einen Film, den sie mochten 至少，他们还喜欢过那个电影
Der Film zeigt meinen Tod 电影里，我死了
Endlich darf auch ich mal lachen 最后，该我笑了
Doch tausend Augen drehen sich herum 可是，一千张眼睛转向我
Und blicken mir entsetzt entgegen 那样震惊地瞪视我
我想，这就是世上最大的自卑吧。
第三首专辑同名曲目，非常有意思，旋律从轻快到惆怅，来回切换。但我们不能忘记它的标题“孤独”，以及其中唱道：
Ich schreibe meine eigene Geschichte 我写下自传
Und lebe nur noch nebenbei 孤独一生
Ich bin der einzige der mich bemerkt 只有自己理解自己
Und all die Stimmen die zu mir sprechen 我所听到的
Sind nur die Echos meiner Sehnsucht 只有自己的渴望
Machtlos begegne ich der Einsamkeit 无助地，我面对孤独
Und machtlos zeige ich ihr mein Gesicht 无助地，我亮出脸庞
Zerfallen in tausend Stücke 碎成千万片
Krieche ich in tausend Richtungen 我爬向千万个方向
Und halte deine Hand nicht fest genug 我握不住你的手
In falsche Träume mich geflüchtet 逃向虚幻的梦境
Auf besetzte Plätze mich gesetzt 坐在别人的椅子上
Suchte ich die Herrlichkeit der Zweisamkeit 我曾寻找伟大的爱
Und fand nur die lächerliche Einsamkeit 可是只找到可笑的孤独
或许这是临死前对于可悲一生的回顾吧
第四首，是我认为本专辑的亮点之一：《Deiner Eines Geistes》，音乐上，最后一分钟的Solo很好听，如此酣畅的Solo，是首次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之后的数张专辑中，也有《Erinnerung》、《Akt》这样饱含精彩吉他Solo的作品。歌词中，小丑处于混乱的心理及精神状态中，杀戮欲、精神分裂、自闭、自残幻想，和吉他Solo相得益彰。
第五首《Loblied Auf Die Zweisamkeit》，我认为是本专辑的绝唱。音乐上，已经有很多前人讨论过了，对于其宗教吟唱的运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我把这首作品分为三段。第一段，是往复地神秘主义吟唱，制作非常棒，这段的歌词，其实已经无意义，无非是一个濒临死亡或者灵魂出窍的小丑自身精神发出的回响。第二段，我个人觉得Tilo可能从密宗和西藏死亡文化中有所借鉴，对此不能多评论，还需要研究考证。第三段，灵魂反复吟唱道：
Ich träumte einst vom Leben 我曾经梦见生命
Und träumte einst von Liebe 我曾经梦见过爱
Doch aus dem Leben wurde Flucht 可生命弃我而去
Und aus Liebe wuchs die Angst... 爱中，生出恐惧
我想，这就是一个灵魂，在神秘力量前的诉说吧。小丑的生命，在此终结。小丑的灵魂，不再痛苦。生命、爱、恐惧，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消亡。肉身消亡，灵魂消散，可能这是歌特音乐能达到的最消沉的境地吧。Anna Varney可能更加出世，但也未必有此消沉。
这首作品，真的会让听者愿意抛弃一切，任由灵魂飞向那神秘的国度。
Tilo Wolff去年说过，诗歌是他乐队的精华。而我认为，小丑，作为诗歌的灵魂，在《Loblied Auf Die Zweisamkeit》就已经死去。一定有人会问，那么，13年后的落幕专辑中，在《Helied Der Liebe》里的人是谁？难道不是小丑？那个自称感悟到：
Die liebe verträgt alles, 爱容忍一切
Die liebe glaubet alles, 爱相信一切
Die liebe hoffet alles, 爱希冀一切
Die liebe duldet alles. 爱承受一切
最后还发出感叹：
Diese drei, aber die liebe Ist die größte unter ihnen.
Amen!（信念、希望、爱三者中，爱是最伟大的，阿门！）
我认为，他绝对不是小丑。或者说，此小丑非彼小丑：早在1992年，就悄无声息地替代了那个已经死去的主角。
我们来看《Einsamkeit》最后一首作品《Bresso》。里面唱道：
Ich bin nicht tot - nein - ich bin nicht tot 我没死，不，我没死！
Noch immer höre ich deine Stimme zu mir sprechen 我还听得见你对我诉说
Noch immer spüre ich deine Lippen auf meiner Haut 我还感得到你的双唇
Noch immer liebe ich dich 我还爱着你
Bitte komm zurück 请回来
Bitte... 求求你了
小丑早已灰飞烟灭，早已看破一切，何来的对爱的依恋？这里，是小丑另一个存在而已。或者说是来自镜像的化身。神秘力量收纳了一个看破一切的灵魂，却保留了他的肉身，让他去感受人世间的痛苦和爱，并杀死女神。最终，肉体在放逐和光与热中感悟一切，通过亲身经历磨难，从人世间重获了灵魂。
从音乐上，Lacrimosa在《Einsamkeit》后，便结束了歌特摇滚时期，而转向金属歌特（而非Paradise Lost那种歌特金属），为他日后的集大成打下基础。
从诗歌的主角看，小丑的精神（自卑、阴郁、消沉）早在1992年就已经死去；之后的主角，只是他的肉身罢了，他在Lacrimosa的最终诗篇中，重新获得了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