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8月26,阴历7月14,鬼节。我站在路口的大街上,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醉于迷惘的幻觉中……也许他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不放过每一个相似的面孔,直到那人渐渐的远去……消失在人群中……我在想,你现在在哪呢?不来看看老朋友么?谁是你的转世?是轿车里出来背着书包的少年?还是坐在专卖店里吃着汉堡的顽童?抑或只是天上自由漂过的云?惬意抚过我脸的微风……
可我知道,不管谁是你的转世,一定是快乐没有忧愁的,更没有贫穷……
多年前、隆林、委乐、盘百公路……
“报告陈工,我叫黄光声,念过初中。领导叫我跟你打下手。” 一个汉子恭敬的站在我面前。黑黑的皮肤,很瘦,至多1.6米的个子。穿着一身简宜的壮族服饰,大概20岁左右的样子。
“好,以后你就跟我,抬抬仪器打打伞就行了,很轻松的,不过仪器一定要拿稳。”我看看他的身板有点担心。我把经纬仪安好准备观测,他在镜头前好奇的看来看去。
“这是照相的吗?真高级!”
“你没照过相?这是经纬仪。”
“初中时照过集体照,也是象这样架个架子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搔搔头“经纬仪是高级照相机吧?”我无言,这都哪跟哪啊?“这不是照相机,是测量仪器,不过我家里有照相机,下次回去我拿来帮你照几张。”“真的?”他露出感激的神色,喃喃地说“我不用照,我奶奶80多了,想在死前留张像……”
很快我们就混熟了,他很健谈,他介绍了许多这里的情况,在我看来都是很令人吃惊的。比如他说由于委乐整个乡只有两个公安,路难走办案不便(要查案只能搭乘村民赶集的手扶拖拉机),所以不管哪家出了什么事,一般都是由村里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断对错的。例如有人偷牛,被捉到后并不报官,而是直接去到偷牛贼的家中把他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如果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偷牛贼就完了,他会在某一个晚上被绑在一座山的最高处,由所有被偷牛的人家对其施行刑罚,会打上一整晚,如果能够熬过不死那就算他命大,以后也不再追究他,不过一般十有八九是熬不过去的。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就在他说完后的某一晚,这样的事情就出来了,我至今依然记得那晚在山上隐约传来的被打者那凄惨的叫声。其实我认为这一切都源自于贫困。这地方咋一看很美,到处是高耸入云的梯田,白云就飘在半山,确实风光很好。可真的在这生活就很艰难了,这地方除了河边还有些平地之外,就是一座座的山,而且还是半风化的石头山,这里的人种地不是一片片的插,而是一棵棵的插。为何?因为秧只能插在石缝之间,插够一定的秧苗数就叫一分地,所以要给一亩地浇水,可以想象有多难多累,这往往要走好几个山头,从江边挑水再上高山浇灌,整日劳苦也就浇了几亩玉米地,加上路不通农作物价格低,他们的贫苦难以想象。所以一户人家如果被偷去那唯一值钱的牛,那几乎是灭顶之灾。所以他们对偷牛贼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
黄光声读过初中(没毕业),会说汉话(桂柳话),大概是村里文化最高的人之一,村里一些记账、发通知之类的他都有份。尽管家里很穷,但他性格很开朗,也很好学,对施工中的一些东西他喜欢问个究竟,他常常憧憬着有一天,他能带一帮村里人去承包一段路共同致富。每到这时我便会拍拍他的肩膀说:“有前途啊,努力吧!黄老板。”尽管他知道这是玩笑话,可他每次听了都是眯着眼,神色间既兴奋又感动。然后他就会在休息时爬上山摘几个番石榴来表示谢意。
后来有一天,我履行承诺带着相机去他家帮其家人照相。山路崎岖,路很难走,可他走得轻松自如,抬头挺胸,志得意满。他和每一个碰到面的人都大声的打着招呼,在他看来象我这样的一个来自大城市的干部能来他家,实在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到他家后,我发现果然一如所料的穷,破破旧旧的用木板搭成的房子分两层,下层是空的,满是粪便和干草,栓着一头黄牛,旁边一只老母鸡在刨食。上面一层住人,不大的空间用木板隔成了好几间小房,听他说家里共有十一口人。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必备的凳子、桌子外加一个拜神的烛台。一家人早早的都在家里等着我,见到我来了,都手忙脚乱的给我倒水,说着一些感谢的话。我觉得很不安,在我看来,照几张相是很随意的事,没有必要说上那么多感谢的话。我客气着帮他家所有人都照了相。看看天色不早,我想告辞回去。可他父亲一定要留我吃饭,我知道他家的困难,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可他父亲说我不认得回去的路,还是在这里坐一下,吃碗稀饭再和他儿子一起回去。我想想也是,便答应了下来。但我叮嘱他们只是上碗稀饭加点腌菜就好了。我坐在门口,看着这贫苦的村庄感慨万千,当年胡耀邦到百色山区视察,看见十岁的女孩都没裤子穿眼泪就流了下来,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情况还是没多大改善啊!这里穷山恶水的,要致富看来只能移民了……正想着,饭菜端上来了,好香…两盘菜,一盘佛手瓜,一盘好象是鸡肉……黄光声的父亲另拿了两个碟子把菜分成两份,一份小碟,一份大碟,他把小碟的菜递给儿媳,儿媳带着几个大人小孩出外面吃了,他叫我坐过来,把大碟的两盘菜摆在我面前,有点愧疚的说:“陈同志,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啊!你对黄光声很照顾,又来帮我们家照相,我们全家都很感谢…我们家里穷,没得好东西,只有一只老母鸡,你不要嫌气,就将就着吃吧…”我鼻子一酸,转过脸去,眼泪在框里直打转,我知道,黄光声告诉过我他家里的那只老母鸡是专门拿来卖蛋换钱的……我不想往下说了,每当我回想起他父亲的那些话都很难受,这些善良的壮族农民,从近代起就不断的被汉人地主、军阀从自己的土地上驱赶,来到这些不毛之地,可当一个汉人只是给予了一点点的照顾时,他们付出的却是自己的全部。
后来黄光声不再跟我了。他觉得跟我打下手虽然轻松,但挣钱少,他向我提出想去开采石头打碎石,他满脸歉意的征求我的意见,“打碎石可以多干多得,我妹妹想读初中,所以…”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去做吧!我会跟石场老板打招呼的。但千万要注意安全。有前途啊,努力吧!黄老板”“多谢你,陈工,我会做好的”这回他没有眯眼,而是睁大了眼睛握了一下拳。
随后,他加入了开采石头兼打碎石的队列,几乎一天干14、5个小时,是整个石场干活最卖命的一个。期间我曾经劝过他不要干得太累,并提出我可以资助他妹读书,他拒绝了,用他的话说,要成人上人就要吃得苦中苦。十年,他说再过十年,他要成为委乐乡最富的人。“相信我,陈工,再过十年,我真的会成为老板。”“我信,加油了,黄老板!”
再后来,我因为工作调整,去了钦防路。由于音讯不畅只通过两次信,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如何,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从盘百路回来的一个同事,他告诉我,黄光声死了……在一次爆破后,他第一个上去撬石头,可有一块巨石在他头上落下来挨砸死了。“唉!他自己找死,爆破后石头还没稳定,他就急忙冲上去……”“你懂个屁!”我扔下一脸愕然的同事铁青着脸就走。我头脑一阵昏眩,我知道那个石场老板订的规矩,谁撬的石头由谁来打碎石……
写下此文,夜已深了。我的朋友,为何不来看看兄弟?谁是你的转世?是闪亮的萤火?还是璀璨的星光?没有人回答,只有晚风沙沙的响。听着听着我的眼前又逐渐迷惘:一个汉子恭敬的站在我面前,“我叫黄光声,念过初中……”
答案注:此文所记是答案的亲身经历,真人真事,绝非捏造(仅主人公姓名有个别字的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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