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艺术在我看来是对观影者情操和道德的陶冶,观看日本导演新藤兼人的《裸岛》就是对我耳目以及心灵的涤濯。
首先,我被导演用至简的人生片段折射出对人生最包罗万象的感悟震撼了。在平实拍摄一家四口在小岛的一段生活时,导演的镜头时而俯视他们,时而仰视他们,俯视,作为一个最真切的角度,是平静地观看,仰视,作为一种最虔诚的姿态,是深切地感动,电影中的观与感从片头至片尾如此频繁地交织,使得我对人类生命的韧性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无形中也使得这个人生片段所蕴藏的能量无穷无尽。
继而,我无法不被电影里的景物吸引。当轻盈的水声和乐声在耳畔作响,我仿佛身处小岛之颠,海风弄散了的几缕长发在耳边缠绕着,撩弄心神……从大海、蓝天、白云、远山、村庄、岛屿、小船、到花草鱼蝶等万物都静谧无比,但凡夏炎、秋颜、冬严、春妍的四季景致都美好动人,无论拂晓、正午、傍晚和夜色的所有时光都淡雅素净,而丈夫、妻子和孩子们都那样朴实无华。影片里的一些景象诸如挑水上岛时夫妇俩艰难的步法,和妻子摇船时,海水折射的阳光洒在她的脸庞,以及妻子在夜色里看远方的烟花忽明忽灭的背影……从六十年代初期到今天,我坚信也将在以后的岁月里,永久地被无数观影者作为经典传颂下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对新藤兼人在作品中颂扬的一种平实而深刻的美简直着了迷,这是一种无法精雕细琢只能自然流露的美——劳作之美。
电影以丈夫和妻子一天的劳作伊始拉开序幕,又以夫妻俩在岛上精耕细作的场面作为结尾,影片中的丈夫、妻子、孩子几乎从黎明到傍晚,从年头至年尾,四人总是各自在忙碌着些什么,或挑水、摇浆、灌溉、收获,或烹煮、喂食、捕鱼、拾柴、烧水,却让我体会了劳作可以是如此艰难,亦可以有如此美感。
且看导演镜头下一家四口清晨的劳作情景:最先是两个大人摇着小船到了大岛,一人套牢船只,一人收浆;接着丈夫和妻子舀水,动作娴熟,两个水瓢上下有致,水声流畅不凌乱;然后两人挑水,一前一后走着,步履细致和沉稳,水桶则一上一下地起伏;等两个人到了船边,一人解绳索,一人启动小船;在水中摇浆时,船浆随着人体一起一落大方利索,均匀而有韵律;待回到小岛上,又一人套牢船只,一人收浆;而挑水上岛,脚步更是秩序井然,每一个落脚点都寻探得十分准确稳固,否则稍不留神则遭遇人仰桶翻……再看看两个小男孩儿如何理家,一人满山地拾柴火、一人来回地喂食小羊、鸭群,一人烧火做饭,又一起端物、摆放,用餐之后,四人各自又忙开去了,一人去往浇灌,一人去往捕鱼,一人去上学,一人去运水,这些劳作细细数起来有大有小,有重有轻,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导演除了精细地记录清晨的劳作景象,整部作品中,也可以随时看到男孩子在山间不停地跑动穿行,夫妻两人的挑水动作更重复了无数次,一次次地用劳作的艰辛考验着我的耳目和心灵,同时导演也给了我视听和心理上一次次莫大的享受,丈夫和妻子的和谐如一,两个孩子的合作无间,一切尽在山水之间,只得“完美”二字。
导演镜头下的劳作之美不但是群策群力的,偶尔也是独立的,其中就有一组精美的画面,藏在拍摄妻子送孩子上学后独自一人在大岛的田边取淡水时的镜头中。妻子放好双桶,弯下腰去舀水,再把水倒入桶里,画面随着妻子舀水、倒水的节奏,在一幅无人的风景画到一幅人物劳作图之间来回切换,满是白云的蓝天默默地含着远山,空灵的景色美,凸现了妻子劳作之美的质感。 导演对劳作之美作了写实的诠释,其间亦对劳作之美作了写意的抒情。劳作的艰辛时常充满了整个画面,上有烈日、严寒,下有汗水和苦难,劳作的人却丝毫没有怯色,这时劳作的美直观地展现给了我;导演又相对地把更多的镜头都投向了妻子,是以女人的柔弱,在对抗如此酷烈的环境中展露的美更具力度,在妻子接送孩子、洗澡、嬉戏、以手掬土、收割以及看到孩子捕到大鱼和去卖鱼时的笑容里,劳作的美又间接地传达给了我,一写实、一写意,导演给劳作倾注了殷实的美感。
《裸岛》对人的劳作之美忘情而热烈地赞美着,影片三分之一的时间用于详尽地记录一家人一天的劳作情景,当电影展述了一家人一年的劳作实情时,电影的时间也几乎走过了三分之二,对于一部只有九十多分钟的电影作品来说,不难看出导演对劳作的关注已然到达了极至,这位导演颂扬的劳作之美不但有浓厚的日本特色,又极其具有普遍性,有时候,我感到新藤兼人体现的劳作之美甚至超越了劳作本身具有的“艰难”这一性质,让我在观影的过程中,无数次地对这种美,肃然起敬。
月梅 August 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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