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书城都会买许多书,我喜欢抱着一大堆书回家的感觉。笑得眼睛弯弯,踌躇满志的样子好似男人---抱得美人归。其实根本看不过来,但仍不停地买买买----在这方面我有点像个昏君,后宫囤了三千佳丽,还有好多没有宠幸,却不停选秀,不过是个贪字,人心真是难满足。
但昏君也有惊艳时候。前天又不小心地晃进书城,却看见架子上有纳兰容若的诗集,简直狂喜。我找他的〈饮水词〉找了好多年,在南宁买不到,又笨,不晓得怎么在网上购买,只得像个女中学生似的拿个笔记本一首首抄下来,我的字不好,因此总觉得玷污了他,纳兰性德和黎明是我十六岁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现在黎明不帅了,我便只剩他.
我读词常觉得艳、常觉得悲、常觉得惆怅。但只有他的词能让我哀伤到绝望。哀悼词在他手里真个是绝地花开,你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让你觉得世间一切皆是虚妄----生命还那么长,可我要的人,要的一切,已经全都不在世界上。
他说: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说: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他说: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他说: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我买的那本诗集,书名便叫做《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把其他书往柜子里一丢便急急在灯下展卷,谁知道映入眼帘的是个背着小皮包的女郎,插画占的位置太大,我很用心才在角落上找到那首《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词是好,可配了那个女的看,老有被忽悠的感觉。
我想大概是自己当年学画功底薄不懂得欣赏,只觉得恶俗.而编者大概也知道我会找不到感觉,特地在词与画中间加上大量煽情文字:
“眼睛是最藏不住心事的地方。
从你那闪烁不顶的眼神中,我看到春天的茵茵绿草,秋日湛蓝天空。
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在我心底印下粉红烙印。
于是啊,深夜的凉塌上,我辗转难眠,脑海里满是你深情的眸子,飘逸的长发。……”
大概编者为自己能写出“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在我心底印下粉红烙印”这样经典的句子自豪,特地又把它提出来,配在画里重复了一遍。把我酸得头都晕了。
这种矫情句子我很是熟悉,十多年前我整日给同学写情书换零食,随手掂来便是:“擦肩而过时,你洁白的衣角牵动我的心灵,在秋日的风中不停颤动,你可会用你的温暖的手温柔呵护,让它不要随落叶寂寞飘落风中?”。非常地闷骚。冯唐说他认识一些专门为《花溪》之类杂志写青春美文的东北糙汉,一星期不洗一次澡,张口就是“紫色的天空飘着玫瑰色的雨,我从单杠摔下来,先看见了星星然后看见了你”。闷骚虚假软弱不知所云,更不要提直指人心。
合上书就打电话给搞清洁的阿姨叫她来时帮我处理掉,总之我再也不想看到它,打那天起我一看到纳兰性德的名字便会想起那几张风尘女的脸,这本叫做《无聊》的书,算是彻底毁了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顺带也毁了《西厢记》,除非我跳开第一本第一折的《赚煞》,否则一看到那“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便会跳出那句噩梦一样的“在我心里印下粉红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