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在小县城过年。

在亲戚家吃过晚饭，大人小孩都在兴奋地商量着如何去观看烟火晚会，话语间流露出无尽的赞叹与期待。据说，这是小城历史上首次由政府出面，融资举办的烟火盛会，难得一遇，我显得很幸会。

一个六岁大的女孩递给我宫红色草纸油印而成的十六开大小的宣传单，上面描述的节目内容丰富，形式颇为引人，随文是成窜的赞助企业的名称与地址电话。多为地产企业。这五年里，小城的地产项目开发的确比别的地级县要好，要先。借助这样简单的公益活动做为传播途径实为明举，晚会的举办，在居民心中燃起的影响就却像油锅中滴落的水滴，炸开了花，不但官民同乐，其附带的广告效果不言而喻。

当我在网吧查阅信息的时候，接到了朋友电话，他说，新年好，你吃了没？

呵呵，新年快乐。我早吃了，在百货大楼处的网吧呢。听说，有烟火晚会，你不去？

去啊，正想与你说这事情呢。你等我，我去接你。

好，到了给我电话。

我摸摸身边的摄影包，这些天，它不曾离开过我。图片与文字一样，记录着我的生活琐碎，我去过的地方，我的发现与惊讶，还有感动与留恋。而且，我渐渐发觉，摄影带着我走得更远，发现的更深入，看世界与事物的角度越是独到与犀利，也极大程度地丰满了我的生活。

烟火晚会在城南正待开发的开阔地上进行，燃放点方圆半里，车水马龙，人满为患。我们把车停靠在环城公路边，选择远距离观赏。九时，晚会已经进行到了高潮，天籁通明，炮声轰隆震耳。硕大丰满的花朵，由地面窜上天空，接二连三疾速展开，迫不及待地挣扎怒放，像一朵朵烂漫的矢车菊，色彩绮幻，艳丽妖娆得要我们张口惊叹。

烟火，要我想到了安妮宝贝。她很喜欢用烟火的特质去形容爱情，魁丽，剧烈，梦幻，瞬息，用得是恰如其分，语言极富张力。也是她在我的思想意识里塑造了我对烟火的好奇与喜欢，她的文字生动地描述了我们这辈人的灵魂处境与命运趋向，而我，更是欣赏她行文风格的冶炼华丽，以及她内在的对意象性文字的新诠释，对真实事物最细微的勾勒，对某些感情，伦理，感触最贴切的论证与总结。

赏析的角度不一，感知不同。

在她的文字疆域里，爱是内心的一种冲动，来自一瞬间，迫不及待地绽放，存在于幻境里，最后，心中永远。爱在进行时是两个人的华丽演出，情在结局处，是各自伤感的独角戏，是悲是喜，冷暖自知，自处，可以湮没，可以放释。

可，在我的意识里，婚姻是真实而郑重其事的，需要经营与维持。它不是爱情结局，只是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或者，到了最后，婚姻与爱情基本没多大的关系。它只是社会的单个结构体，因此，我一直不赞成用爱情的尺度与衡量婚姻的意义，爱情，不过是人选择伴侣的标准，却不是生活的模式，因此很难保证永远。

爱如烟火，爱有保鲜期，这话不假。

到了这年，我听见朋友疾呼，结婚了，一切不是我想象的，他也没婚前那样的好。她与丈夫都是学校里的老师，从怜香惜玉到并缔相连，经过了好长的时间。最后，她感到生活淡到了苍白单调，像泡不开的茶，丢不掉的鸡肋。丈夫不是心目中的王子，彼此间也没有书里的甜蜜浪漫。惟独是生活更复杂拘谨，负担更沉重，心灵更孤独。

人，总要走过缠绵悱恻，痛不欲生后，才会心服气口服地去接受平淡的真。没有经过那些所谓的风花雪月，倾城绝恋的人怎么能够懂得，波澜不惊的婚姻，是这世上最完整的爱情。爱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相互陪伴，彼心相照。即使，彼此没有拥抱亲吻，没有体肤搓揉，没有诺言，没有契约。能够结伴同行的人，都是上天恩赐的缘分。我希望她能够知恩知遇懂珍惜。

然，年轻时的薄凉欢爱都是每个人命中的刺，也是财富，是某时成长的印证。那个曾经到来的人，那段触动心弦的迷恋，以及因此而获得的疼痛，怨恨，残缺，毁灭，都印记于心，如同一张张相片，不知道会留影多少年。

抓不住的，总是最美丽。短暂瞬息的，总是最遗憾。

我跳下车，对着天空连按快门，直到烟火晚会结束。突然，我的眼角一股温热的液体在涌动，顺着太阳穴滑了下来。我是想抓住那道光芒，因为它美得要我贪婪。我甚至想抓住光阴，抓住青春，梦境，爱的人，我不愿意失去的任何，任何。可惜，我是知道，他们注定了要从我的命中过去，生硬地把遗憾留给我。

朋友在车里对我说话，咳，你拍到了什么？

呵。幻影。

我看看。他接过我的相机，在黯淡的光线里端详。他说，挺好的，摄影的最高境界，就是找到别人意想不到的画面。

我点头，回到了副驾驶座上，把相片浏览一遍，说，还好，不全是黑屏，当时，我根本不清楚最终我能够留下什么。仿佛，我看见的那些光点，只是自己脑海中的幻想，不真实，不存在，不可保留，不可捕捉。

开心点，这是新年。我们去喝？事先为你饯行。

不，我怕酒精要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深呼吸，说，关于出走，我都准备好了，思想做到了最坏的打算，义无返顾，感觉终于可以伸手去要我想要的，可以去控制某些事情了，我感到有些激动。

凡事都别太自信与固执。越是要你认为美好的东西越像烟火，虚无瞬息，却要人迷惑。即使你抓住了，也不过是影象，是记忆，如同那些相片，只是要你记得这个大年夜，你与我，看了一出华丽烟火。权贵与浮华亦是如此，人生总有高潮低谷，于高处，莫忘落寞时，于低处，别自暴自弃，丧失斗志。

我说，人生如梦，梦似云烟。人生没几次正逢绚烂时的，如这小城，多少年才求得一次烟花盛开。

不错。你知道自处就好。

我说，明年，我还会再来，我们一起喝一整夜，我把路上的所有故事，感受全告诉你。希望我能够带回好消息。

他静默地看远方。我的老朋友，相识6年的人，两年未见，网络上淡淡地联系，只是相信彼此在心间。到了这年，他说我终于蜕变了。优雅纯熟，得体大方，耐人寻味，要走得更高更远了。

我们在小城的咖啡馆，要了一瓶12年份的白葡萄酒，畅谈一夜，没有人醉，我的脸一直处于烧热的红。他说我仿佛6年前。那年，他所遇见的我，像个初中生，圆脸蛋，穿着紫色碎花布裙，羞涩腼腆，站在风里。

恍然，已经是6年。相比走过的时间，当初我们的遇见不过一瞬，似乎，如此下去，可以走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