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湘雅医院等M教授,正好是他门诊,病房里挤得水泻不通,虽然有分诊台的导引,进到病房里的人仍然拼命地往教授的桌边挤,没有排队,也没有先来后到的意识,“先给我看一下”,“先帮我看一下”...,有人在病房里很不耐烦地打电话,很大声,很旁若无人。
“你要多喝水,每次600毫升,每天四次,连喝365天...”“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别担心,好好吃药...”,我一直站在M的身后,没有打扰他,因为这是他的上班时间,那些病人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来排队、挂号,我知道喊一声,他就会发现我,停下来和我谈事情,但我有时间,而我觉得,等待一个人,是自我的尺度,对他人的尊重。
虽然有些人给处处逢源的M送了一个不雅的外号--“笑面虎”,但我一直是从心里尊敬他的,至少,他对于我,是真心的。客观而论,看M教授看病,是一种享受,他的笑容和幽默,不管是真是假,都给病人带来了轻松和快乐,虽然,很多话语,其实更多的只是安慰。在明白者的耳朵里,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善意的谎言。
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由妈妈陪着来看病,因为是早上来过,做了检查之后,下午又过来的,M教授说:“来来来,你先来,我答应过你下午不用排队的”,小女孩今年参加高考,最后确诊的结果,却是慢性肾小球肾炎。“别担心,好好考试,你会好的”,M说,开完药,小女孩高兴地走了,过了一会,又回来问:“教授,您开的这药,可以和中药一起吃吗?”“中药,哪来的中药?”教授问,“我家里人找的偏方”“中药不要吃,吃我开的药就可以了”,“可是,我想一起吃,我想好得快一些”“你想好得快一些,就该好好吃药,不要乱吃药”教授说。
小女孩一脸不相信地走了。可怜的孩子,她还不知道自己患的是什么病,急性肾炎或创伤,如果可以很快恢复,预后良好;而肾小球肾炎一旦转为慢性,会是一个长期的衰竭过程,治疗的价值在于,通过药物的作用,延缓病情的进展。小女孩很乐观,说自己要考清华,能在众人面前如此说的女孩,必是聪明之辈,然而,造化弄人,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她是没有未来的。在经过漫长的病变之后,她的双肾终会衰竭,在保持残余肾功能的时候使用腹透,之后长期血透或者换肾,但不管如何,她已永远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资格,或许爱情也将难以光顾,然而,这就是她往后所要面对的人生。“我想好得快些”,则永远成为了她内心的奢望,只不过,这或许要再经历过许多年之后,她才会明白这些。到时候,她会不会痛恨今天的教授,用谎言来安慰她呢?
医生要永远给病人保持希望,即使明白事实的真相,也不可以直接了当地告诉病人。这会否就是所谓的侵犯了患者的知情权呢?法律总是冰冷干脆的,它只在于界定了谁和谁的责任,也为自我的逃避责任寻找借口和依据。然而,病情的治疗并非如此简单,有时候,安慰和“谎言”,也是积极治疗中的一部分。安慰给病人带来希望,树立他们战胜病魔的信心,“谎言”,是为了保持病人的平常心和生存的勇气,一旦“谎言”被揭破,生命调零的速度往往直线下坠,超出了人的想象。
一直站在M的身后,等了他两个小时,一直到他下班。看着他把乐观的精神传导给每位患者,之前的往事一点点地涌上心头。如果我仍是医生,将来混到了他那样的资历和境界,是否也可以像他一样,淡看一切,以平常心来看待病人。我自问做不到,我的心太软,太感性,容易走进别人的局里,“为何我的眼里常充满泪水,因为我深爱着可怜的人们却无能为力”--这是我,在丁香园上的个性签名。
这是变幻无常的世界,而我们常深陷局中,无法看清自己。于是这人间,便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纷扰和烦恼。
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西服领带,看看镜中的自己,果如有人所言,一缕白发,悄然生起,而我却浑然不觉,闲愁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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