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百个年轻男女会有九十九个熬不住心中隐秘的激情,终究找个认为保险的所在,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倾吐心事。林秀新感叹我和胡月莲有着坚实的爱的基础,说是要助我一臂之力。我认定她是我的“保险箱”,决定第二天再次登门,直截了当地请她促成我和月莲之间的好事。然而这天晚上,施济民不由分说拉我上歌舞厅“体验生活”。
小号、黑管、电吉他、架子鼓,呜哩哇啦,蓬嚓蓬嚓;流行歌曲,嗲里嗲气;舞曲高一阵低一阵地飘着;红灯绿灯转盘灯激光灯随着音乐闪烁着,那样撩拨人的眼睛,那样撩拨人的心灵,那样撩拨人的情怀;粉红色的窗纱后面沉浸在幸福中的眩晕里的男人和女人,陶醉在五光十色的光彩里。猛的肩头被人一拍,施叔叔找到了我。
“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你了?”我问。
“今晚是作家、企业家联谊会包的场。刚和你走进来,你还在发愣,就有人请我跳舞了。等一下有个卡拉OK演唱,我为你安排安排,怎么样?”
“不了。散场时你等我。我想自己观察观察。”
男士双手环抱着女郎的腰,女郎双手勾挂着男士的脖子,头垂在对方的胸前,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得懂的话语,相互诉说许许多多多情的心事,随着软绵绵的音乐摇来晃去地动作。
稍微停顿,场景大变。随着迪斯科音乐骤然响起,出现了令我难忘的一幕:一位新潮女郎随着众人扭进舞厅,那条大大长长的马尾松,前后左右大幅度地甩动着,两只鲜藕般的胳膊自由地摆来摆去,与激烈扭动着的丰臀形成呼应。随着舞姿的抖动,她像草原上奔驰的小鹿,欢快地跳动着。忽然,打一个榧子,一个急转身,裙子下摆旋起一角,勾魂摄魄的大腿匆匆一闪。她晃过身朝着一个颇为年轻的“男子汉”投去妩媚一笑,于是后者像接到了“指令”,匆匆离座,忙不迭地抖肩扭臀向她靠拢……
看够了桃红的灯橘黄的灯莲青的灯,看够了男人的女人的锃亮的鹅黄的血红的碧翠的葡萄紫的孔雀金的皮鞋,就要散场了。施济民拉我提前离场。抬起头来,刚才令我难忘的女郎一出门,边招手打“的士”边和刚才一起跳舞的“男子汉”拥抱亲吻……
“那两个青年……”我困惑。
“男的我认得,是市西区磷肥厂的新任厂长,那女的……”
市西区磷肥厂?那不是月莲父母兄长工作的单位吗?施济民无意中的介绍让我猛然发觉自己这两个月来实在糊涂。我不去找满桂叔找国良哥找胡伯母他们呢?月莲真会因为他们的反对而不再爱我?
“磷肥厂怎么了?为什么要换厂长呢?”我问。
“磷肥厂是个污染企业。前段时间把地下河污染了,邻近村民意见很大,前几天和厂方发生冲突,满桂叔的儿子因为参加与村民的斗殴,现在还被关在公安局里呢。磷肥厂是国营企业,为了确保国家财产不受损失,有关部门加强了领导,派了个转业军人出任新厂长,就是刚才那个男青年。”
“国良哥现在怎样?”
“企业效益不好,没钱保释参与斗殴的工人,有钱有门路的家属自己垫付保释金保出来了,听说胡家凑不够钱,国良还待在公安局里。”
“保释金要多少?”
“好像是五千元。”
“施叔叔,你马上和我回你家,就借给我五千元,明天一早我马上去保释国良。行吗?”
“你和他们家……”
“你先别问,有时间我再告诉你。现在马上回家拿钱借给我,让我尽快把国良保释出来。”
当我把国良保释出来,又将他带回我所工作的福利印刷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韦厂长告诉我,上午有个姑娘来找我,见我不在,给我留了张条子。真是无巧不成书。来找我的是老班长林秀新。她的条子上说,月莲这天下午两点半钟在市西区磷肥厂后面的岜寮岭稔子坪等着我。
和国良匆匆回到市西区磷肥厂,将近三点钟了,连厂门都来不及进,我直奔岜寮岭。
蜘蛛结网三江口
大水来推不断思
若是真思思不断
若是真情实难离……
好一曲《相思三江口》!我循着吉他的弹唱声追寻到稔子坪。
“你怎么才来?”一句问话,胜似千言和万语。
我把这半年多的情况和近两个月的苦闷和忧伤简单地说了,把因保释国良差点误约会的经过也讲了。月莲头抵在我的胸前,默默地听。
“你还爱我,我高兴你还爱我。”我激动得颤抖。
“宋河,我好怕……我宁愿死了……”
“我……等我……”
“难道……”月莲哭哭啼啼,“还要等什么?”
不要成熟 不要成熟
熟透了 就会凋落 干枯
不要摘它
就让它悬挂在枝头上
半是甜 半是酸
半是生 半是熟
留给你一些期待和幻想
保持一些神秘的引诱
倘若摘落了它
连同你的……
我想到月莲送给我的笔记本的扉页上的诗,压住熊熊燃烧的青春之火:“我要你等我,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我带着九兄弟来迎娶,你的九姐妹给你送嫁,我们在双叠堂举行盛大的婚礼……我们也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古典,很浪漫很美好的。”
“古典?……浪漫?……美好?我们有机会吗?我父母他们……”
“相爱的心在一起,我们怕什么呢?”
“他们不能阻止我们相爱,但是他们能够阻止我们相处。两个人不在一起,怎么爱下去?我们就在这里……然后到北海……”月莲动手脱我上衣。
“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但是……我不能偷偷摸摸要了你。我要光明正大地向你父母求婚,要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嗳!”一声长叹,月莲松了手,“他们会同意吗?在他们的眼里,你有资格吗?你不自量力呀。”
“不自量力?大学专科考试,我已经通过了。”我不服气地,“我发表那么多文章,是作家了!”
“你的脚这个样子,把女儿嫁给你,我父母觉得没脸见人呀。别说那么多。你跟我去北海,到那没有人因你的腿而歧视你,没有人因你的脚而干涉而反对我们相亲相爱的地方,我们有情吃水饱。”
“我的根在南宁,我的理想我的前途在南宁。我不信非要背井离乡才能娶你!我去说服你爸。”
“你跟不跟我去北海?”月莲不耐烦了,“这是我的最后要求,你不能满足吗?”
“怎么说这种话?”我听出月莲语气与往常不同。
“要他们把我嫁给你?可能吗?看,他们来了。”
果然,有人“月莲——”、“月莲——”地喊。循着喊声望去,月莲的老妈向我们走来……
“走吧,你国良哥在外面开手扶拖拉机等着,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进入胡家厅堂,行李已收拾好,月莲妈催道。
“宋河,你跟我一起走吧!”月莲乞求地望着我。
“不。我想留下来和你爸好好谈谈。”看到满桂叔脸阴得铁青,我犟脾气来了。
“那,我……我也别走。”月莲提起的包又放下。
“月莲,你还是走吧。”满桂叔说话了。
“我和宋河一起走,我和宋河在一起。”月莲也犟了。
“你还嫌没被人笑够吗?”满桂叔“扑通”一下子给月莲跪下了,“你还是一个人走吧!”
“爸……”月莲把满桂叔扶住。
“你哥刚出来,现在又……这个家折腾不起呀!这是在厂里,有什么比面子……”月莲妈简直要哭,“你就听你爸的话吧!”
“爸,你起来,我走,我马上就出去坐车。”月莲拉着老爸,像是也要流泪了。
“你走有什么用?小宋他……”满桂叔不肯起来。
“我们一起送月莲出去搭车。”我知道胡家父母担心我在胡家吵闹让人笑话,去拉满桂叔。
有了我似乎的“许诺”,满桂叔起来了。我默不作声,坐国良开的手拖车去324国道旁等中巴车。
“小宋,你在这里看住手拖,我们到圩上去买些东西,然后去儒礼村。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如再不登门道谢,就太不应该了。”载着月莲的中巴车渐渐远去,我还在发呆,耳边传来了满桂叔的声音……
尽管外面阳光灿烂,但我感到冷飕飕的。这回,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被胡月莲的家人当猴耍了!
——进了厅堂,敬过祖先,放过万头鞭炮,酒菜上了桌,满桂叔一家三口一齐跪在我爷爷面前。干什么?他们要“拜契爷”!何谓“拜契爷”?“拜契爷”也叫沾福,就是自认命贱的晚辈认命好的长辈为干亲以便也获得些福气。按照家乡的风俗传统,“契仔”越多越好,而且,敬了祖先,放了万头鞭炮,都下跪了,怎能拒绝?爷爷不知我和胡家的女儿有那么一层关系,当然没考虑到收下满桂叔这个“契仔”后按照习俗我不能和月莲成亲,知道满桂叔一家是“吃米的”,乐呵呵答应了。酒桌上,爷爷和父亲跟胡家父母兄长碰了一杯又一杯。而当爷爷叫我称满桂叔为兰叔的时候,“好是老同,不好是老竹筒!”我摔出一句俗话,钻进折桂房……
“哥!”弟弟宋清边敲门边说,“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单独胡家月莲姐是女人呀?另外找一个不就得了?你别为此事气坏身体!”
除了月莲,还有人配做我老婆?弟弟的话令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从床下抽出一块宽五寸、长二尺的木板,用斧头砰砰地把房门钉死了,然后说:“你去告诉老头子!我非他老同胡满桂的女儿不娶!”
“哥,你不要这样,老头子不知你同月莲姐早就好上,要是知道,他怎会同意阿公认‘契仔’?既然老头子和人家做了老同,你还讲娶月莲姐……”
“我就要娶她!不能娶她,我就饿死在这屋里!”
“我跟你讲不通,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听着渐渐消失的脚步声,我知道弟弟走了。唉!我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弟弟发脾气呢?可我真的是气坏了。能不气?黄昏月夜,湖边竹影,往事历历呀!
醒来天已大亮,肚子咕咕叫,但却没有吃东西的欲念。因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想月莲,我恨工于心计的胡家父母兄长,我不愿宽恕父亲甚至是爷爷。门反正被我钉死了,饿死总比……
“河哥,你怎么啦?”这是“四季豆”的声音。
“河哥,我们来看你了。”这是“玻珠”在说。
“河哥,你的《玻珠、四季豆和回锅肉的故事》在《红豆》上登出来了。”说这话的是“回锅肉”。
“还是没动静。是不是……”这是施济民的声音,“昨天你真见他把门钉死了?快,去把撬棍拿来!”
嘎——嘎——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烂却遇顶头风。就在我因胡满桂巧计拆姻缘而绝食又被施叔叔等人劝回福利印刷厂的第三天,韦守源厂长离奇失踪。不久,新厂长到任,烧第一把火:减员。我和“玻珠”、“四季豆”三人因为是农业户口,在劫难逃。
往后的日子将怎么度过?我的出路在哪里?
施叔叔分有房子,而他爱人家里又有私房。单位的住房施叔叔称是创作室,而他爱人家的私房他说才是家。被福利印刷厂辞退后的头一个月,我和“玻珠”、“四季豆”三人就暂住在施叔叔的创作室里。一天,我在街上的地摊上看到某本杂志有紧急征稿启事,说是要征可读性强的作品,稿酬从优,于是花一个星期写了三万多字的《好色狼》投去。结果,很快就有回音。好个杂志社,文章还没登出来编辑就先给一千元钱的稿酬,还“欢迎多多赐稿”呢。有了如此经历,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似乎感到了什么,于是,我不愿再和“玻珠”、“四季豆”跟着施济民到一个又一个印刷企业求爷爷拜奶奶,我说我需要一个交通便利又相对清静的地方专心写作,请施叔叔帮助物色最佳的蜗居。施济民找了梁老大爷,接着便开着车和“玻珠”、“四季豆”把我的行李家什搬到了白沙邸。
白沙邸也叫白沙渔民社,在南宁内环西路以西十二公里、外环西路以西三公里的324国道旁的邕江河岸。那里有梁世游的两栋老屋和渔民社的两排瓦房办公室。站在房屋前,可望见上游文钱滩和下游牛轭滩两个沙滩雪白的河沙,地名因此而得。白沙邸前百米就是邕江。白沙渔民社的渔船就停靠在水边。渔民风里来雨里去,以河为田以船为家,改革开放后房子也就都空着。梁世游自己有两栋老屋,哪里住得那么多?施济民一番劝说,我和他又是老相识,就让我蜗居一栋老屋。
“我们一起出去,沿着河岸往前走,到前面去看邕江头。”刚把我安顿下来施叔叔就建议。
“我们一起出去,沿着河岸往前走,到前面去看邕江头。”刚把我安顿下来施叔叔就建议。
“连锅头一起拿去,搞野炊!”“四季豆”说着就找锅头和菜刀。
“前段时间,我到广州、深圳、珠海和厦门等地走了一趟。那些大城市道路宽广、高楼林立、商业发达、文化繁荣,真让我们大开眼界。遗憾得很,说来自广西首府,外省人还以为我们是桂林人呢,讲到南宁,一般人都摇头说不知道。作为南宁人,我们真感到悲哀。南宁在历史文化积淀上真不如桂林?那么,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怎么就把广西的首府定在南宁?我是一名共产党员,党培养了我,人民养育了我,对南宁,特别是对你们市西区,我充满感情,不得不多想一想。”
“施叔叔,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见施济民一副忧国忧民状,“玻珠”不让他提东西,“我们一边走一边听你讲课。”
“前几年,外国人把旅游业说成是无烟工业,我们从《参考消息》上看了,还觉得是奇谈怪论。而现在,它确实已经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事实。去深圳考察时,世界上最大的微缩景区,投资一亿元占地30万平方米的‘锦绣中华’正好开园揖客,我们排队买门票都排得脚酸……深圳是这样,我们南宁呢?南宁经济不发达,不能和深圳比。但是,古城路上的民族苑,里面那几户苗家侗户,一天歌舞的收入和种一造红薯的收益孰多孰少,任何一个老太太都随口可算。”
“施叔,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呀?”走在前面的“四季豆”回过头来,“快点吧!我急着开火呢。”
“要急,你自己去找生鸡。我可想慢慢听施叔叔指教。这几年趁扬美圩的人少了,我爷爷做的豆豉和梅菜都不好卖了。要是也有外地人到扬美旅游——是叫旅游吧?施叔……就是,有人去扬美旅游,我爷爷的豆豉和梅菜就好卖了。施叔,继续讲。”
平日里我和“回锅肉”、“玻珠”、“四季豆”亲如兄弟,都“河哥”、“回哥”、“玻哥”和“四哥”的叫,说话无禁忌。“玻珠”的那句“要急你自己去找生鸡”是平话俗语,亲近人前才说得出口。
“南宁虽然经济不发达,但青秀山开发成风景区后,不也是游人如鲫么?再过一二十年,这里比青秀山还旺呢!”
“怎么说呢?”我知道当年施济民的《青秀山寻胜》发表后才有青秀山风景区的开发,禁不住问。
“桂林有个磨盘山码头,离桂林市中心25公里,每天可接送旅客三万人次。这里离南宁市市中心二十一二公里,就在324国道旁边,邕江上游两三公里便是左右江汇合处,往左是左江,往右是右江,左右江沿岸,和漓江一样,风景名胜有的是。城市化是现代文明的必然,南宁作为广西的首府,未来几十年,城区人口肯定大增。这样重要的地方,国家能不开发?别看现在杂草丛生,到时候……”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要河哥来白沙邸霸占梁老大爷的房子,是吗?”玻珠插句玩笑话。
“房子是梁老大爷的就是梁老大爷,能霸呀?”
“开玩笑的。说下去。”
“搞旅游,硬件的东西肯定要搞。但是,人家大老远赶来,难道仅仅是冲着星级客房和你的豆豉辣椒姜?稍有档次的游客,总是追求一种文化上的氛围的。苏州的寒山寺,殿宇并不巍峨,看起来简直是个平凡的院落,但由于张继写了一首《枫桥夜泊》,该寺一千多年来曾五度毁于兵燹,但毕竟又第六次重建起来了。直到如今,该寺卖的‘月落乌啼’书轴每日仍数以箱计。人文景观,是旅游业的灵魂。就拿我们广西来说吧,仅论山光水色,别说靖西和大新,就是左江沿岸的扶绥和崇左,都不亚于桂林,但由于历代的名诗写的是桂林,桂林便山水甲天下。南宁其实有丰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可惜……”
“可惜什么?”玻哥追问。
“你是扬美人,我问你,扬美为什么称古镇?古镇上为什么有孔庙、北帝庙、钟馗庙、三界庙?这些庙的历史如何?梁烈亚有什么事迹?魁星楼又是怎么回事?”施济民的一个个问题,让玻哥不断摇头,“扬美人都不了解扬美古镇的历史文化,怎么有人去走临江街的石板路?怎么有人去买杜扬扬爷爷的豆豉和梅菜?……前几年搞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我们没深入发掘,真是可惜。不过也好,宋河这几年走村串寨搜集了很多歌谣和传奇故事,想出《三江口情歌》和《传说三江口》两本书,这是个好主意。应该不断充实,好好整理。你们要支持他,帮助他,凡是爷爷讲的,老表听的,什么都向他提供。书出了,知道扬美古镇的人就多了,杜扬扬爷爷的豆豉和梅菜就好卖了。”
四哥和玻哥因我有写作致富秘诀而赞赏我的“悟性”。其实,一味写“自杀、谋杀加情杀”之类的地摊文学算什么东西?我不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热爱家乡之心吗? 我身虽残,但志不能废。施济民说得杜扬扬连连点头,我也终于明白他安排我住白沙邸的良苦用心。
“看到三江口了!看见鸡龙山了!”走在前面的黎树廷大喊。
果然,左右江汇合成邕江的三江口出现在我们的眼前,邕江和左江交界的岭坡中间,突起一岭,山顶犹如一块巨大的龙州砧板。
“鸡龙山,鸡龙山,真有点像我们乡下用来罩鸡儿罩塘鱼的鸡罩呢。河哥,你说是不是因而得名?”身旁的玻哥问我。
多少少女般秀气的湖泊干涸了情溢,多少琴弦似的小溪失去了小夜曲般的歌喉,左江、右江和邕江三江之水以千古不变的姿态奔流,把一个个传奇故事沉积于一部部史书中。魂牵梦绕中,常常浮现在我脑海的就是左江、右江和邕江之水,是合江镇镇江楼、宋村老祠堂和圣岭最高台等名胜古迹,还有邓小平逆流而上开创左右江根据地、陈嘉良就义步坪冲等等传说。那些赞美这山这水这人这物这事的诗词,早已铭刻于我心,我不由得念念有词。
“河哥,你背什么?”玻哥不知我背的是施济民那篇著名的《弈棋行》,见我停口便追问。
“宋河天资过人,过目不忘,刚才他的朗诵,已经回答你关于鸡龙山为什么叫鸡龙山的提问了。”施济民也很高兴。
“河哥,简单说鸡龙山为什么叫鸡龙山,好不?”
“宋朝时侬智高起兵造反,狄青元宵三鼓夺昆仑,打下了邕州城。侬智高退到这一带,狄青乘胜追击,攻夺东面的圣岭梯云隘,附近的村落、庙宇被毁无数。西面的合江镇有座镇江楼,镇江楼后的文武庙眼看在劫难逃,庙里的老道走上左江边那座最高的山岭岭顶守着摆好棋的棋盘,对狄青的手下说:‘请你们的统帅上来,如果他和我下棋能将我一军,我把合江镇关隘上的庙宇改建成他的生祠,将他供奉。’狄青闻讯,上山顶与老道对弈,连下三盘都无法‘将军’,于是接受老道的建议,以民为本,致力恢复生产。侬智高因此得以远走大理,壮族人的祖先,因此得以继续在此繁衍。古时附近住的多是如今壮族人的祖先,壮族人讲的话是倒装的。狄青下棋输给老道后在那个山头上定下治理岭南的计策,即是计(鸡)落(龙)。‘鸡龙山,计落安’之类的民谣即缘于此。”
“这样就通俗易懂嘛!用背什么诗?”玻哥怪道。
“施叔叔的《三江口传奇》里面就有这内容。”我口里讲着,脑海涌起一首平话民歌——
明不怕
(娇妆)
明明不怕闲语长
铁打象棋摆台上
(情妹呀——)
心坚哪个敢来“将”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我摸摸上衣口袋上的那支永生830铱金笔,心里不住问:月莲呀月莲,你为什么心不坚呢?
“对了对了。我记起来了!狄青班师回朝后,那老道得道成仙,到天宫玩棋去了。忽然有一天棋仙想起凡间,于是派自己的坐骑仙鹤回三江口查看。仙鹤白白的,又称白鹤,它回到凡间,流连三江口的美景,不愿离开。棋仙从天窗往下看,见白鹤正伸着长长的嘴巴去饮左右江汇合成邕江的‘头汤水’,拿起一枚棋子向白鹤打去。白鹤被打死,化作一岭坡,就是前面对河那‘白鹤顶’。凡间乡下人白鹤、白鹭不分,把下面河滩都叫成白鹭洲了。对不对?快,到下面沙滩去游泳!”
游泳?下面的沙滩玻哥称是白鹭洲,而我该怎么叫?邕江河悠悠,我记忆的长河在眼前浮现——
“天也许要下雨,还去邕江头游泳吗?”1988年金秋的那个星期天,胡月莲到福利印刷厂问我。
“我是男子汉,说话算数。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我也去。”我注视着她,“你呢?”
“你上哪我也上哪。”她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
听从施叔叔的劝告,我很小就开始学游泳。刚开始时还抱着泡在水里的香樟、苦楝甚至棺材板游,不久就能徒手游了。施叔叔告诉我,游泳时双腿不必支撑身躯,心、肺功能以及手、背、腰、腹都得到锻炼,从而促进身体其他部分的正常发育。于是,游泳成了我最喜欢的运动。左右邕三江河边长大的孩子哪个不会游泳?高中时有一次上体育课,我被月莲优美的泳姿惊得目瞪口呆。于是,“我们更进一步向前迈”的首次约会,我决定去邕江头野泳,考验健美的月莲是不是真能接受下肢残疾的我。
我脱下衣服,换上泳装,月莲也换好泳装了。当她款款向我走来时,没有盯着我枯瘦的右下肢,对自己曲线毕露也不发窘,我来了受尊重的快乐和得到真爱的幸福,不由感叹:“月莲,你真美。”她的脸腾地变得绯红……
我们默默地游泳,一去一回,游了不下500米,于是,我向月莲频频招手。
她向我游过来,笑眯眯:“什么事?”
“累了没有?我们休息一会好吗?”
“好吧,我也有此意。”
我们相继上了岸。偌大一个沙滩只有我们两个人。江风一阵紧似一阵,令人感到有些凉意。
“蛇!蛇!”月莲突然跃起,边惊叫边朝我飞奔。
我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月莲已把头枕在我的胸前。我就势搂住她的腰,朝她刚才坐的地方望去,从那儿窜出一只癞蛤蟆。我光着上身,月莲穿件薄薄的泳衣,我发觉我们的心贴得很近,我分明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你被吓着了?”
“是惊了一下,但意识到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月莲,你真好。”
“是吗?”月莲仰起头,眼睛闪闪发亮,“真该感谢花蛇,真想让时光永远在这里定格。”
还等什么?!还用说什么!此时此刻此地,一切都是多余的!我低下头,唇贴在她的灼热的唇上……
这便是我的初吻!这吻让我终生难忘!
日头照入东海洋
(娇妆)
拿尺来量海水长
海水是长尺是短
(冤家呀——)
妹心难识水好量
“河哥,想哪门呢?施叔叔和玻哥都游到对河又游回来了,鱼粥也煮好了。快下去吃吧!”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岸上下到沙滩的,也不知我在沙滩上呆坐了多久,直到黎树廷来到身边拉我,我才从梦幻中回过神来,体味邕江河上飘来的情歌。
“快来!施叔叔有指示!”玻哥在水边朝我们喊。
“什么指示?”四哥拉我来到水边,问。
“大家一起为河哥要出版的《传说三江口》找料。这个沙滩叫白鹭洲,刚才我讲了一个故事,四哥还没讲呢,要讲一个。就讲这沙滩,讲不出来自己绝食半天。”
“玻哥,这难不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