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头乱蓬蓬得像鸡窝的黑发,一周才洗一次;满腮乱哄哄的胡子,如雨后春笋般,理里又长,长了又理;满是老茧的手,鱼尾葵般的皱纹,嘴里叨着根烟杆,总是不声不响像在思考问题,或静静地坐着发愣,或有事没事地走来去的,这个人就是我爸。
1998年8月8日早上8时,我爸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那折磨了他两年之久的疾病,最终因家里没钱而带病离开了这个人世。在送父亲上路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希望父亲上了天堂之后,不再生病,希望那纠缠了他两年的疾病也因他的死而死去,让他在天堂里享受安静。爸就这样走了,那年我刚上初三,暑假正在学校补课。就这样,爸走的时候也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一样让我纪念的东西,但对于爸的记忆,我怎么也不会忘记。
爸是个老实人,但在妈眼里却是一个胆小窝囊爷们。农村东家占西家一寸一尺土地的情况是常有的,人家看我家老爸老实巴交,就常常占有我家的土地,爸总是默不作声,憨憨地笑着说:“就那么一点地,占点又吃不出金子来,良心过得去就让他占吧。”妈却不是那种这么好欺负的人,扯出农村妇女的野蛮,又是骂阵又是争理,在妈的努力之下,被人欺负占去的土地,一一地从妈的手里拿回来。每次,发生这样的事后,爸与妈会发生一次争吵,每每都是爸理亏而平息了风波。因为有了妈的野蛮,即使爸再怎么老实巴交,也没有人敢欺负咱家了。
爸是个农民,一辈子与土地为生。在爸嘴里,提得最多的就是土呀地哇柴刀啊锄头呀之类的家用。爸说,新开成的田,是很瘦的,种不出什么好稻谷来,这时候就得到山上去破树叶丢进田里泡成肥,到山上去割草烧成灰撒进田里,只有这样,新开垦的田才肥起来,这样第一年种出来的稻谷保准是又有收成又有质量的。爸又说,这地就像个孩子,也常营养不足,或出些毛病,有时是缺水了,有时是少碱了,这就得细心地照护,耐心地处理。爸爱他的田地胜过爱我们,成年住在山上,早出晚归地照顾着他的烟田,看护他的谷地,每到要收成的时候,爸就更忙了,守在田边,这边撵盗谷的鸟,那边想方设法怎么除鼠害。于是,在爸的田边,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鸟套鼠陷阱,要不是一块大石头支起的老鼠“断命岩”,就是几根细绳牵成的“捕风捉影”逮鸟网。这些田边的线石,不仅帮爸守住了那正在等待收成的稻谷,还给爸经常带来一些荤菜。小的时候,我最喜欢跟着妈到山上去陪爸劳动,因为每次去总能加点小菜,爸总会给我留点老鼠肉或鸟肉,吃得我口水那个流那个香,至今仍然无法淡忘。那些老鼠,爸先前用油炸得金黄金黄的,伴上几棵爸种到园边的野菜和几颗爸园子里的新鲜辣椒,那味道清香扑鼻,放入口里又是脆香又是酥软,那肉味儿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茶籽油的芳香,清爽入肠。或是爸腊干的鸟肉,那肉的味道更有风味了,带着点火烟的呛味,那火烟里夹着点香草的味,放在鼻前是香泽芳鼻,入了口里是清爽腊香,越嚼越有味儿渗出,真是又香又甜,吃得美美的。
爸白天守着那田地,晚上可没闲下来。天黑前,父亲到田边走走,架的架“断命岩”,装的装老鼠铗,这些防鼠害装备安装好后,爸就拿着个手电筒,背着把柴刀,带着个笼子和一把虾捞网,乘着暮色上路了。爸晚上要到小沟边去捞捞虾,照照鱼。有时运气好,爸能捞回一两斤的细虾,运气再不好,也能捞到半斤八两的。有时,我在山上与爸守夜,半夜爸回来了,就抓出一把鲜活的虾,放上一把面条,美美的夜宵就有了。剩下一虾,爸放在锅里炒干水,然后放在筛子里晒干,打油茶的时候,放上一把干虾,那味道就更清香爽口了。
在我们眼里,爸除了斗大的字不会,什么都会,爸总能给我们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从山上背回大袋大袋馋涎欲滴的野葡萄,从沟壑里掏回汤水甘甜的石蛙,从老参树上剥下见都没见过的灵芝,从烟田里、谷地里、稻田里,又是蚂蚱又是禾花鱼又是树干虫,等等这种自然的味道,什么可以食用,什么不可以食用,爸都知道。
爸没事的时候,嘴里喜欢含着根老烟杆,烟嘴有烟无烟,他也含在嘴里“叭哒叭哒”若是有情地眨巴着嘴,久不久从嘴里吐着一股清闲的烟气。爸的烟杆很多,有短的有长的,有直的也有弯的,多得口袋里放着一杆,门边放一杆,火坛边放着一杆。有时,短小的烟杆,爸就直接夹放在耳梁上,用的时候顺势取下。特别有意思的是,爸也常犯嘴里含着烟杆找烟杆的糊涂,逗得我们“呵呵”直乐鼓。
爸不喜欢去赶集,但每一次妈去赶集买回些东西,爸都会提前到码头去等妈,把担子往自己肩上一放,“呼哧呼哧”地挑了回来。后来我们都渐渐地长大了,这挑担子的事,爸就一一地安排给了我们。妈每回出门,爸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待我们,下午别忘了到码头把担子挑回来。有时,我们忘记了,让爸知道了,爸就会很生气地斥责我们不是,说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怎么还不知道帮妈分担点事。爸不爱说话,但只要他话一出口,小道理大道理就会如天上的雨,像没断帘的珠子般,一串接着一串地来。直到我们记在心里,放在行动中,爸才不再提起。
爸走时,谁也不告诉一声,大清早的,家里人都忙乎的时候,他就悄然地离开了。爸就这样,平时就不爱言语,走的时候也不吱一声,就匆匆地走了。后来,爸给我们托梦的时候,说他山上的地荒了,谷地的田干枯了。确实,而今,我们都走出了那山坡坡,都选择了山外的生活,除了妈有时有事没事地回去看看之外,那山沟沟里的农屋,已经长出了老长老长的苔藓了,那通往农屋的小路也因长满杂草而找不到了路的方向。
就这样,在记忆里,常常想起我爸,想起有关于他的故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