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历史”广西文化系列之七——
三国风云中的广西清流 追寻一代廉吏陆绩的历史足迹 作者:我才是黑超
《舌战群儒》封面
 陆绩画像
三国时期东吴地图
 怀橘遗亲图
 廉石(苏州正版)
明代罗贯中的章回小说《三国演义》和广西有没有关系?有!大家可曾记得在赤壁大战之前的重要关节“舌战群儒”中,跟在张昭、虞翻、步骘、薛综之后,第五个上来向诸葛亮发难的那位东吴名士?书中写道:“座上又一人应声问曰:‘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犹是相国曹参之后;刘豫州虽云中山靖王苗裔,却无可稽考,眼见只是织席贩屦之夫耳,何足与曹操抗衡哉!’孔明视之,乃陆绩也。”正是这个陆绩,在赤壁大战后就任当时的广西高层行政长官——郁林郡太守、偏将军,还在广西留下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洁的千古佳话,名垂青史。 “诸葛亮认可”的孝子典范 众所周知,罗贯中是站在“蜀汉为汉室正统”的立场写《三国演义》的,所以不但痛贬“窃天下”的曹操阵营,连孙权阵营也被当作“分裂分子”一并贬低。这么一来,作为东吴文臣谋士代表人物的陆绩,在《三国演义》里自然形象不佳。“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中写道:“孔明笑曰:‘公(陆绩)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请安坐,听吾一言!曹操既为曹相国之后,则世为汉臣矣。今乃专权肆横,欺凌君父,是不唯无君,亦且蔑祖;不唯汉室之乱臣,亦曹氏之贼子也。刘豫州堂堂帝胄,当今皇帝按谱赐爵,何云无可稽考?且高祖起身亭长,而终有天下。织席贩屦,又何足为辱乎?陆公小儿之见,不足与高士共语。’陆绩语塞。”看看,宣传““等级门第论””的陆绩,真是受尽诸葛亮的嘲讽。 “舌战群儒”一段,是诸葛亮说服孙权联合刘备、抗击曹操的序曲,是口才、学识的较量,更是敏捷的思维和胆识的较量,对话非常精彩,经常被后人津津乐道。其场面之火爆,如同现在的“大专辩论会”,不见硝烟、只见唾沫,却是“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惜乎翻遍《三国志》《后汉纪》等正史,包括《江表传》等记述三国时期的野史,并无“舌战群儒”的任何记载!真实情况是:并没有群儒在中间“搞搞阵”,诸葛亮直接面见孙权,以一人之力促成了孙刘联盟。小说写得再精彩,毕竟取代不了史实,只能佩服罗贯中让人真伪难辨的“戏说历史”笔法了! 历史上真实的陆绩,并不像《三国演义》描写的这么不堪。陈寿的《三国志》中,卷五十七、吴书十二的《陆绩传》记载:“绩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真文人、伟丈夫。陆绩字公纪,生于东汉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吴郡(今苏州)人。他的父亲陆康孝顺良善,曾被当地太守李肃举荐为孝廉。陆康后被封为庐江太守,体恤民间疾苦,深得当地百姓们的敬爱。陆康的言传身教,给年幼的陆绩以终生的影响。《三国演义》既然是“七分实、三分虚”,在描述陆绩时尽管虚构“舌战群儒”一段对其冷嘲热讽,当然还未忘记提起一桩史实——“公(陆绩)非袁术座间怀橘之陆郎乎”,这也是成语“怀橘遗亲”的由来。 《陆绩传》记载:“绩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橘,绩怀三枚,去,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奇之。”当时陆康与南阳太守、后将军袁术交好,陆绩6岁时随父亲到袁术家里作客,席间有许多甘美多汁的橘子。陆康父子准备告辞的时候,陆绩躬身作礼,3个黄澄澄的橘子突然从他胸口的衣襟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袁术故意板起脸孔责问:“你来我家作客,好吃好喝,怎么还要把橘子带走啊?”陆绩慌忙跪在地上回答:“您家的橘子特别甜,我想带几个回去给妈妈尝一尝。”这么小的孩子就能时时惦记母亲,有好吃的不忘与母亲分享,别说在封建社会,就算是如今独生子女横行的年代也难能可贵啊!陆绩敬母的行为,不但使在场的人都深受感动,而且口口相传,很快在全天下传为美谈——肯定连远在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县)、当时年方12岁的诸葛亮也认真学习了。元代的郭居敬在《全相二十四孝》中图文并茂地记载着这个故事,至今广为流传。 文武双全治理郁林 陆绩为人正直,意存儒雅,与“凤雏”庞统、官至富春长的虞翻等文人雅士结为至交,常常对时局加以评论,足见忧国忧民之心。孙权闻其大名,拜为奏曹掾。奏曹掾为东吴沿用汉制的官职,主奏议事,月薪折换为粮食有“四十八斛”。一个本来就喜欢对时事说三道四的主儿,当上负责提意见的官员,还能不出事?《陆绩传》记载:“(陆绩)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给兵二千人。”给你封个官职是为了表示我重视知识分子而已,你倒好,老是给政府提意见、添麻烦?孙权一生气,陆绩被一纸调令,“发配”到郁林郡了。 郁林郡郡治在布山(今贵港市),统辖布山、安广、阿林、阴平、领方、怀安、新邑、长平、建始9县,区域包括今南宁、贵港、河池、桂平大部分地区。其中,安广即今横县,阴平即今都安、马山,领方即今宾阳、上林。后来到了东吴元兴元年(公元264年),改领方为临浦。陆绩在郁林期间,“虽有军事,著述不废”,展现了文武双全的治理才华。陆绩在郁林期间的著作多与天文、术数有关,《隋书·经籍志》录有其所著《周易注》十五卷、《周易日月变例》六卷(与虞翻同撰)、《太平经注》十卷,《旧唐书》《新唐书》录有其所著《易注》十三卷,《经典释文·叙录》录有其所著《周易述》十三卷,《通志·艺文略》录有其所著《京氏易传》三卷,《直斋书录解题》著录《京房易传》三卷、《积算杂占条例》一卷。《陆绩传》还记载,陆绩曾经“作《浑天图》”,试图推断浑天之意,探索宇宙的奥秘。 研究《周易》在西汉主要有六大家:官方有施、孟、梁丘、京氏之学,民间有费、高之学。东汉在传授西汉易学基础上,又多有创新和发展,象数易学趋于完备,并居于显赫地位,也正因为如此,象数易学盛极反衰,至汉末开始式微。东吴之地易学特重象数占验,本土学者喜好历数“谈天”之学。今文经学讲求灾异和天人感应,往往为了现实社会政治的需要,将社会兴替、人事变动与天象异常附会论述,这与古文经学重视文字训诂、玄学之讲都有明显的不同。长期受象数易学薰陶的陆绩,目睹了象数易学由鼎盛和向衰败转变,以重振象数易学为己任,便选择了晦涩难解、日趋失传的京氏象数易学作为自己研究的对象,成为东吴的学术文化的擎天一柱。 陆绩的象数易学思想主要通过诠释《京氏易传》阐发,注《易》不拘众家之说,从孟喜、荀爽、虞翻、郑玄、子夏等易论中择善而从,并将易学应用于星历术数之学。陆绩好友虞翻对当时流行的《易》注皆有微词,《三国志》本传注引《翻别传》载虞翻奏曰:“经之大者,莫过于《易》。自汉初以来,海内英才,其读《易》者,解之率少。至孝灵之际,颍川荀諝号为知《易》,臣得其注,有愈俗儒,至所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颠倒反逆,了不可知……若乃北海郑玄,南阳宋忠,虽各立注,忠小差玄而皆未得其门,难以示世。”虞翻易学出于家学传授,属孟氏学派,陆绩也受益匪浅。清嘉庆年间翰林院编修张惠言在《易义别录》中,指出了虞氏之学与陆氏之学的内在联系,“绩之所述有与孟氏相出入者。京氏自言其《易》即孟氏学,公纪傥得之耶?” 陈寿认为以陆绩在象数易学上的伟大成就,却被派去镇守边陲之地,岂非屈才!陈寿在《三国志》中感叹道:“陆绩之于扬玄,是仲尼之左丘明,老聃之严周矣;以瑚琏之器,而作守南越,不亦贼夫人欤!” 一块石头威震官场 郁林地处边陲,土地广袤,气候炎热,病菌蔓延肆虐,疫痢流行,环境十分艰苦。并无屈才之怨的陆绩,马上发动民众在布山治南江水利,在郁江之南构筑郡城;还多处挖掘水井,改善饮水和生活条件,减轻疫病传播。当地百姓称这些井为陆公井,其中一口井至今于贵港市港南区南江村犹有遗存。五代十国时期南汉时判史刘博古念陆绩怀橘孝母之孝道,遂在井边栽橘一株,故这口陆公井又称怀橘井。其时,当地民众通常不谙文化,陆绩则教以诗书。有识之士仰慕他的风范,愿意舍弃自己的家居,搬来和他居住在一起,接受他的教导,从而把他当成神仙一般来敬仰。陆绩在广西留下不少轶闻,而最为人所称道的,却与一块大石头有关。 陆绩为官廉明清正,肃贪拒贿,从不接受下官一件礼物,也不索取当地一样特产,对郁林倾注了无数心血,其官声民意,为郁林之最、东吴之最。南朝刘宋时的史学家裴松之,在为《陆绩传》做注时透露,由于陆绩对郁林深情眷恋,“绩于郁林所生女,名曰郁生”。任满致仕,两袖清风的陆绩欲乘船回家乡吴郡,只有简单行装和数箱书简,而郁江水势大、水流急、漩涡多,船只太轻压不住风浪,摇摆不定,船家不肯冒险出航。无奈之下,陆绩只好请船家在铜鼓滩附近搬一块大石头来压舱。陆绩颇为得意:此石一可定风浪,二可作日后思念郁林的寄托之物,岂不妙哉! 陆绩的行程是从布山郁江下船取水道,经浔江至广信(今梧州市)转上桂江,经始安(今桂林市)过灵渠通湘江至长江,下运河往家乡苏州。回到家乡后,陆绩将此石遗于宅后,由于该大石来自郁林,被称为郁林石。此事首见于欧阳修、宋祁等编撰的《新唐书》中,卷一百九十六、列传第一百二十一《陆龟蒙传》:“陆龟蒙,字鲁望,元方七世孙也……陆氏在姑苏,其门有巨石。远祖绩尝事吴为郁林太守,罢归无装,舟轻不可越海,取石为重,人称其廉,号郁林石,世保其居云。” 在“三年清知府”也有“十万雪花银”的年代,陆绩却以一块大石头修身立命,岂不愧杀全天下的官吏! 廉石文化超越时代 华夏素称礼义之邦,崇尚“礼义廉耻”,其中廉是指思想清正,行为节俭、检点。春秋时期齐国政治家、思想家管仲在《管子·牧民》中鼓吹:“廉不蔽恶……不蔽恶则行自全。”廉者,淸也,俭也,自检,敛也。而不管怎么提倡,封建社会就是贪官多、廉吏少。这样的状况下,陆绩被历代绝望的封建统治者奉为圣哲,那块笨重的大石头,也被视为圣物加以推崇。 陆绩当年没想到郁林石日后还能成为廉政教材,弃石于宅后就置之不理了,而由于此石颇为重大,乡人每每经过,终不免对此石看上几眼,称道一番。石以人重、人以石清,久而久之,此石渐成就一段佳话。其后,陆宅改建为宝光寺,此石留寺内。明洪武年间开拓郡城,变寺为军营;撤营废寺之后,石留娄门之野。经久变迁,这块大石头埋没土中,仅露其背,虽未表识,而过往者皆能指称“此汉陆公郁林石也”。明代纂修《元史》的官员王锜,曾在《寓圃杂记》中记载了他实地察看郁林石的情形:“《吴志》有‘郁林石’,相传在临顿里,以陆绩居此,故拟其在焉。今始得其处,乃在娄门内北岸军营之口,去城三十六步,其状如卵,高出土者二尺,长六尺有奇,陷土中者莫可知……” 明政府曾立文规定,府、州、县衙甬道均要立“公生明”石碑,让各级父母官睹碑警戒,清廉为民。在苏州当地,郁林石更是“公生明”石之外官民共景仰的一大热点。明代文人侯甸在《西樵野记》中记载:“弘治丁已间,有代巡樊柱史令有司督役夫,曳置察院之侧,题其楣曰廉石,建亭覆之。”同时,还命苏州状元吴宽写了一篇《廉石记》。自此,郁林石有了廉石的美名。清乾隆年间,苏州知府陈鹏年将廉石移至况钟祠,以祈学子敬石做人,考取功名后能清廉为官。 廉石原物虽在苏州,但广西人民出于对陆绩的怀念,从明代开始在广西各地设置了廉石的替代物。到了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郁林州(今玉林市)知州陆澍于二堂西侧(今玉林市玉州区政府)设立景陆堂、爱石轩,筑台置石于上,以当“廉石之影”,还在衙门照壁上书写“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警诫官吏,以励廉洁。可惜该建筑今已无存。 历代历朝,为廉石题咏的诗词歌赋有一大堆,无不对陆绩的清廉表示无限钦佩。明湖广临湘知县方学御有《绝命词》云:“湘中那有郁林石,赢得轻舟载月明。”明天启年间来郁林州(今玉林市)任知州的杨于陛,写过一首《题廉石》诗:“炎荒之地有寒山,更有陆公一片石。朝夕往还唯丈亲,米颠下拜我尤癖。”清代文人周锡的《郁林石歌》尤为经典:“南宫米氏何好怪?片石离奇见之拜!袖归一饭三摩挲,吞得云梦曾蒂芥。郁林何为石亦传,太守廉名善政全。姓字其知陆公纪,仕吴直道为之先。一朝出为郁州牧,民饥民寒苦不足。更悯郡人未知学,诗书旦暮变其俗。政成化洽解组归,渡海舟轻行李稀。取得山石置帆底,廉光久与日齐晖。今守古守多异绩,魏魏山石同何极。今守古守等贤良,郁林之歌歌且长。风骨崚嶒石可见,我民见石思无疆!” 由廉石衍生的廉石文化,被统治者视为传统文化的瑰宝,代代积极提倡。廉石文化的推广弘扬过程中,特别注重高层领导的表率作用。要想下属廉洁,上级必须首先做到洁身自好。廉石文化的产生,就是陆绩作为古代广西的“高干”以身作则的结果,也是西汉文学家桓宽在《盐铁论·疾贫》中所云“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端其身”的真实写照。 廉石如今立在苏州文庙碑刻博物馆内,绛紫为色,古朴浑厚,看起来只是一块极为普通的花岗石,似乎与周围琳琅满目、秀丽典雅的的碑石格格不入,而刻在石上、勾以红漆的“廉石”颜体二字赫然在目、令人警醒。因廉石不断被崇敬者抚摸,石身光滑,愈显浩然正气,让人油然而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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