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彼处
总会有个地方,让我会心地微笑;总会有个角落,让温暖四处流淌;总会有个地方,让快乐的心不再彷徨。
我站在公园门口,人来人往,前面是公园幽静的小径,后面则是工业文明的汽车和柏油马路,形成鲜明对比,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迫不及待的冲动想进公园,在幽静的小径上静看古树参天,荫荫郁郁。然而,随着一座灯塔的突然跳出我的眼帘,似乎有种压迫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默默站立,静静思考……
一座巨大而美丽的灯塔,咋一看去,像颗挂满果实的果树,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灯泡,每到晚上,就闪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并且可以滚动,在电力的作用下,居然弄出一种流光溢彩的感觉。
似乎这是工业文明向自然的一种挑衅的意味,人们总是会对自然虎视眈眈而且随时努力着征服自然。毫无疑问,电、汽车、柏油马路是工业文明的结晶,亦是人类在自然面前经由惶惶然不可终日到耀武扬威大摇大摆的证明,人类的智慧可以让人在物质上获取最大限度的满足和舒适,却不能停止这一过程中自身精神世界的残缺和遗失。人在物质上越来越丰富而感到沾沾自喜的同时也为精神上越来越多的空虚而深感烦恼和郁闷。
一如眼前这个灯塔,对!流动着五颜六色的灯塔。我不知道浪漫诗仙李白看到这个灯塔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吟出什么样的千古佳句,我也不知道一个从来没见过电灯泡的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幼稚的眼神里首先闪出的是兴奋还是恐惧……我只知道,这个灯塔似乎能让人想起果实累累的果树,但是却也可以让人觉得它离果树最远。呵呵,人一直在努力探索事物的本质,探索自然的规则,试图揭开自然神秘的面纱,毫无疑问人的能力不断在进步着,进步的同时却也陷入了一个困惑,为什么我们越深入接近自然,反而是我们离自然越远?一如这个灯塔,人用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却取得了这样令人失望的结果,如果逝去的众多的科学家们能看到它,不知道聪明深刻的他们会作何感想?
灯塔还是继续不知疲倦地滚动着五颜六色的光彩来吸引着人们的眼球,然而很多人经过它都熟视无睹。它就那么孤单地立在那里,每天不需要理由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抑或说是一种责任,抑或是宿命,从它一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作为地球上的最强生物,拥有着强大思维能力和深刻思想的人类,或许能为它的命运做出一点感叹和惋惜,一如诗人见到落红闻到花香身在漆黑雨夜的时候会发出诗句。然而,我相信我们无法体会到它的内心活动,我们无法得知它的理想是什么?它的快乐在哪里?它的信仰又是什么?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先入为主自欺欺人地判定了,它是没有思维的!因而,我们更加无法去了解它的一切,因为首先,我们无法进入它的世界,抑或可以说,我们和它甚至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
就算是在人之间,空间各异,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在人来人往的闹市,在流光溢彩的世界,人们首先想到的却是孤独,人与最亲近的种族都不能做到亲密无间,谈何其他?
不知不觉,我已经站立得太久了,眼前的灯塔依旧不知疲倦地做着属于它自己的事,只是看着它太久的我,已经慢慢疲倦了。
我慢慢踱步在幽静的小路上,周围是阴阴郁郁的树木,突然我感觉非常安静起来,听不到了车来车往的喧嚣,听不到人声鼎沸的吵闹,我只听到微风轻轻吹着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我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鸟叫与虫鸣。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想听个清楚,眼睛也在四处寻找着鸟儿或者虫儿的身影。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一群游客在一个城市里行走着,漫天的尘土和逼人的热气,压得大家几乎都喘不过气来,突然有一个人莫名兴奋起来:快来看啊!那儿有一只小鸟!同伴们都惊讶地往呼叫的人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只小鸟停在路旁边的一棵树上。他们为了看到一只小鸟而莫名兴奋,而我刚才听到那些熟悉的声音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悲哀,很是悲哀。
我的家乡,是一个小山村。清澈的山泉水流成了一条小溪,婉婉沿沿的穿过村子。细细的茉莉花瓣和柚子花瓣随风轻轻飞扬,散落在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几乎每家的屋檐下,都筑有燕子窝。清晨,总是在水滴玉盘般的鸟叫声中醒来,伸个懒腰,推出窗户,清新空气迎面扑来,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外面世界的繁华所吸引。工业文明总是会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对贫穷展示着自己强大的魅力和诱惑,而贫穷在面对这样的魅力和诱惑面前总显得毫无免疫力地点头哈腰。而让我们觉得啼笑皆非,正当拥有着山清水秀的人们幻想着如何让把幽幽青山和清清绿水换来繁华处处华灯盏盏的时候,更多在工业文明环境下享受太久的人们却都在幻想着一片宁静的田园,幻想着清晨一声清脆的布谷,幻想着睁开眼时迎面扑来的清新空气……
二者彼此羡慕,互相幻想,乐此不疲。一如美女眼红着富翁的财富,而富翁刚好也垂涎着美女的姿色。二者都眉开眼笑,言不由衷却依旧津津乐道。
我继续慢慢踱步,避开了水泥铺成的平坦大道,而是直接走在裸露的土地上。与大地的亲近总会让我感到莫名的兴奋,一如孩提时特喜欢赤脚奔跑在田野上或者山间小路上,肉体能够亲密接触着肥沃的土壤,一如灵魂接触着上帝一般的笃定和踏实。而城市里铺天盖地的钢筋水泥,地毯式地掩盖着大地的原本面目,看不到大地总会让我茫然和不安。
人在拥有记忆这个本能的同时,也拥有着另一个本能叫做遗忘。二者都是以时间为载体和加速器的,二者都是强大的杀手。当刻意去遗忘的时候却总会失望地发现,记忆是那么清楚;而当刻意去记起的时候,却又发现遗忘张牙舞爪地让人望而生畏。记忆,遗忘,一如血肉生根,轻轻一碰,甚至是碎碎一念,都让人疼痛无比。
初次接触城市的时候,我的确在感官上感觉到要比我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山村要美丽,我的鞋子不会因为下雨天而沾满泥巴。我也曾下决心留在繁华的城市,在华灯初上霓虹现彩的漫步街头,在带着咸味的空气中看着人来人往。童年的红蜻蜓似乎慢慢比不上天空中翱翔的飞机,那些泥巴小人也比不过精致陶瓷的小猪和充气的加菲猫,而淳朴的乡音似乎也在标准的普通话前失去了魅力……城市的记忆慢慢深刻,童年的美好渐渐褪色,我发誓,我无意去遗忘我的过去,我也更加没有刻意去深刻对于城市的记忆。
时间主宰着一切,于是人类有了一个词叫做日久生情,还有一个词,叫做情不自禁,原来,人真的不能去控制很多东西,比如感情,比如记忆。虽然它们是属于人的。
突然有一天,深埋在我记忆深处的那些画面,抑或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不需要任何理由和条件地猛然将我惊醒,所有那些久违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一如海外锦衣玉食的游子突然想起了家乡的红薯饭,一如家庭美满事业成功的男人突然想起了初恋的甜蜜,一如一袭白衣眼神清澈如水的天使突然想起了滴血的十字架……
到底是我们在记忆中记忆着在遗忘中遗忘着,还是记忆让我们记忆着遗忘让我们遗忘着?我抬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色而沉重;我低头看着大地,大地安静而沉默。
既然没有答案,既然没有回答,那么接着往下走吧,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对吗,屈原?
这条裸露土地的路慢慢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望无尽的水泥大道,我默默地看了很久,不能后退,那么往前吧!
树木种得太密集了,我突然觉得很好笑,绿色公园、打造绿色生活环境,难道是树越多就可以代表的么?城市建设规划的那些艺术家和工程家,相信他们不会知道真正的树林是什么样子的,一如人们不会明白一条铺上了鹅卵石的小路不见得是真正的健康之路一样。人们在自然面前总是表现着自己的幼稚和浮躁,用茅草搭了个房子,用竹子搭建了一排篱笆,就说这里是田园人家未免显得人们在自然面前太过急功近利和自欺欺人,不知是在挑战低智商人群的智力极限,还是面对自我压抑时候无能为力而做出的一种象征性的自我释放呢?这个问题,相信很聪明的科学家都无法微笑着回答。
然而,很多人却对这个田园人家极其感兴趣,崭新的篱笆围了很多人,茅草房里也有很多人在高谈阔论,一片喧嚣,一股浮躁。很少几个老者看着篱笆莫不做声,或许他们在思考着家乡那个篱笆破破旧旧,怎么就没有这个好看?或许他们在想念着曾经在自己家的篱笆下捉着不知名的小虫子寻找着绿色的青苔,或许他们在考虑着眼前这个篱笆,到底是不是篱笆呢?只有我,远处静静看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因为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
南宁的公园有个特点,总会拥有着大片的草坪。每当踩在草坪上的时候,我都喜欢脱下鞋子,赤脚走在草上,任凭草尖轻轻地扎着脚背,整个草坪总是氤氲着清新的空气和芬芳,我在草坪上舒适地躺着,草尖细细的温柔的扎着身体,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想象。我会想起蒙古的大草原,一望无尽的绿色延绵到天涯的尽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曾是我无比渴望的生活,雄鹰在只有白云朵朵的天空上自由翱翔,牛羊在草原上悠然自得地奔跑鸣叫,骑在马上,手执马鞭,在草原上奔驰,美味的奶油茶,热情的摔跤,满足的笑容,阳光灿烂而温暖,风儿温柔而轻轻……但是眼下的草坪似乎与草原相去甚远,周围不是自由奔跑的牛羊,而是喧闹的人群,空间中不是泥土的清新,而是工业文明的尘灰和汽车的吵闹,触手可及的垃圾袋,满眼不协调的白色污染,总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让我很快清醒过来,自嘲来错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