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生命的脉动——读纪尘的《宠物记》

文/高铭

当纪尘在电话里告诉我她要写一部关于宠物的文字，语气平静而自然。一个人在孤独中长久的徘徊不去时，心灵就会运动到自我诠释的境地中。这部作品首先是纪尘自我诠释的一次“放电”过程。
从前言可以看出，她的思考正是在近几年对于自家宠物“鲁鲁”的悉心照料中逐渐得以清晰了长久蕴含于心的很多记忆，她把极其复杂的“人与动物”这个大命题随手就抛了出来，佐以白描的影片回放，精致地写出了“宠物乃是人心之镜”这样锐利的人生主题诗来。
整部作品的结构一贯承袭了纪尘散漫的性格，因此读她的作品只须铺天盖地，不分方向地乱闯即可：这是从《乔丽盼行疆记》以来更便于把握其作品的一个捷径。并不在乎你首先会看到哪一只狗的美丽或神秘，重要的是作者在一杯咖啡后隐藏的连续不断地叙述，会让你在任意一只狗的身上都可能体会到写狗的这个人，对于人群中落寞的一种纪念。狗的形态以及她和它们的故事是至真而亲切的，不养狗的人也一定会被这样的文字诱惑，但她随性的结构却从时间的反复推移中表达出：她所极力推崇的宠物们那迷人的魅力，都敌不过随时将要发生的驱离。换句话讲，作者对于狗祖先追根溯源地开头和结尾处那封奇异的家书，无不从结构上踹出作者孤寂的美丽和无所依托的一些尴尬。
当代文学作品，热闹的多冷清的不好找。读纪尘的作品却总是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我相信哪怕最聪明强大的人的内心也都会有一个特别敏感脆弱的地方，这地方没皮没角且神经末梢丰富，总令人想方设法将之藏起掖起，以免被碰到挠到而痛得瑟瑟发抖”—— 这样不经意的一句话，透露出作者总难拂去的一缕清寒。从一个寂寞的角度读这样单纯的作品，会能够更近距离地接近本书的表达：不同的生命坐标线上，彼此融为一体的冷烟花。
对生命的展望或回望，一直是纪尘作品难以偏离的轨道。她总是在脆弱的生命外壳上寻找一种永恒的印记，她企图在一种纯净的表达之外安妥自身灵魂的漂流。事实上，只有不停追寻意义的人才拥有意义；只有行走的人才有一个稳定的家园。读这部作品，你不会觉得它仅仅是一部“宠物经”，更是一种生命之间的对话录！
一个天真的女子真的会跳出年龄之外，她会把一种对生命终极探求的热烈贯穿在谁也不明白的手势中。如此单纯而又冷清的作品，进出之间把生命的疑惑留了下来，所以这部书是容易把人看糊涂的。
一部书思考了几层并不要紧，关键在于是否有趣？我一向认为，纪尘的书之所以让人容易着她的道，还是她漫不经心的那些文字之功。纪尘的创作似乎从来就缺少应有的严肃思考，她的思考永远缺乏一个固定而持久的姿势（尽管她努力这么做，并把自己打扮得很严肃。）她是一个把创作当成生活习惯的女人，但更主要的是她喜欢把简单的文字重叠起来，让人找不着北。
纪尘的文字在每一个细小的地方都渗透着她的个性，细腻又狂野的表达着一颗无法安静的灵魂。事实上，这部作品在文字上更少了束缚，因此一部有关宠物的书注定显出她调皮的一面来。
当我们仔细地聆听这样一部活蹦乱跳的书，会真的发现创作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倘若不能从宠物的世界里抽离出一种感悟，整个作品要么会写成某种谱系，要么就成了乏味可憎的东西。但恰恰，这部书真个儿活泼起来——这全得益于创作者切入到了宠物世界里含蕴的一个命题：人对于宠物，究竟是不是多余的呢？尽管作者并没有刻意的要表露什么，但整部作品完整呈现的其实就是一种自我反省。在宁静的氛围里，读一种反省，其实就是生命更深层次上的哲思。
我们总要在大地上追求一种诗意地栖居。当我们久久被人事束缚，纪尘却从这部作品给出了一个可供借鉴的答案：当你在某种异己的生命之外久久思索的时候，会发现所有在这个世界一团乱麻的事情，在另一个世界比数清楚有几个脚趾头更容易。生命如一头惊慌失措的野鹿，只管朝前撞。就这点而言，书中宠物的自我修养就好得多，所以读这部作品会有一种敬畏感。
没太明白纪尘一定要论证出“狗如其人”的用意所在，但我想有一点是清楚的：她似乎要从哲学层面来解析两种生命的相互渗透。这就是读她作品比较简单的又一个原因——你总能从一些零碎的片段里找出适宜的快活来。
从完全理智的角度来看，纪尘的创作确实代表了当代女性创作的重要层面：封闭式的自我募写中做深度的外放。女性创作易于在思考的层面上走向分离从而无法达到整体映现的效果，这是女性的社会角色决定的。但纪尘在创作中从来不刻意去思考一些沉重的东西，顶多有一点戏谑之意。她牢牢把住了女性生命体验中脆弱的感情脉动，从拉长的对于弱小生命的莫可奈何中慎重地透露出一缕孤独的幽香。
不能说这部有关宠物的书就有多么的了不起，事实上它的整体完成并不那么细致，很多时候我们都能挑出这碗里一些咯牙的沙粒。不错，纪尘整个创作的角度并不低，但还是没有更本质地去探讨两种生命对望过程中有可能产生的某些“绝妙的诗意。”同时，这部作品的后半部分明显比前一部分更为从容而淡雅，尽管前一部分胡狼的身影如此漂亮。我很乐意看到一封绝妙的家书，这的确是这部书对于命运思考中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以巡游的方式看过了整部书，也许它不会是纪尘最重要的作品，但它倡导的快乐方式，势必会影响一种创作的技法问题。
一部有趣的作品始终是让人在体会中萌生出更为遥远的想法来。我一直都没有见过现实中的鲁鲁或其他任一的精灵，但读完了你就有一种与之神交的畅快。回到以上所说，这并非技法乃是一种共鸣的回响。对于纪尘来说，这部书的创作我以为就是她的一种释放过程。我相信她的创作必定充满了温暖，你可以在书中读到阳光，但是，并不等于说本书就没有严峻。更进一步，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生命在彼此决不妥协的张望中都同样脆弱而自闭，这是这部书里透露出来的寒意浓重之处……
一直以来，纪尘的创作不论是出于何种快乐或者某种激情，都无法避免她悲剧性的眼光。她总是在易碎的花瓶前经过，而花瓶恰在此时破裂，这使得她的社会观察被抹上了褪不去的灰紫色。偏执，女性创作者无法卸载的符号在她身上尤其明显，关于宠物她同样把一种记忆中的疼痛贯穿于平静的生活之中。我不愿过多的去猜测她紧闭的一面，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部活泼的书里隐隐的抽搐，一种相忘于江湖的孤独！
我仔细读过这部书以后，发现纪尘正是用这样一种内省而外放的方式在全面思考，此次对于一群精灵的笔录更是对于自我的一次梳理，打深了又一层烙印；她的创作历来就是一种冷烟花逐次地开放，如今更为明丽；对于我们，一部关于“宠物对话”的作品在生命的情境之上，阅读到一个更为清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