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荷花深处

　　　　　　――重读李清照《如梦令》

在李清照现存的词中，仅有两首如梦令，一首是“常记溪亭日暮”，一首是“昨夜雨疏风骤”，本文着重谈前一首“常记溪亭日暮”（后一首赏析见本人博客《说说李清照的绿肥红瘦》）。词文如下：
　　　　
　　常记溪亭日暮①，沈醉不知归路②。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③，惊起一滩鸥鹭。

［注释］ ①溪亭：临水的亭台。 ②沈：同“沉”。 ③争：同“怎”。

你们可以闭目想象一下全词的意境：红日西沉，晚霞映照着溪亭，玩了一天的游人渐渐归去，独有年少的词人依依不舍，流连忘返。是酒意未消，还是景色宜人使词人陶醉？她游玩兴尽方驾舟归回。湖上娇艳的荷花向她绽开笑脸，轻柔的晚风推着她的船儿。她带着醉意情不自禁的荡起双桨，往前划去。划呀，划呀，竟不知不觉误入荷花深处。她猛然惊醒，怎么办？往哪划？她用足力气急急往回划，蓦然间响起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原来沙滩上的沙鸥和鹭被她惊飞了。

词的开篇，用了“常记”二字，不仅表明作品是追忆往事之作，而且表明所追忆的内容在词人的脑海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记。“溪亭”，点出地点，一说是溪边的亭子，一说是地名，我认为应是泛指水边的亭台；“日暮”，点出时间是一天的傍晚。“沈醉”一句，写词人在水边的亭子一带，度过了一天欢乐的时光之后，傍晚时分，本该回家了，而她却因“沈醉”乐而忘返。我想，真正让词人“沈醉”的，又岂止是醇厚的美酒，难道不包括那动人的自然美景吗？

　　“兴尽晚归舟，误入藕花深处”。接下来，用了“兴尽”一语，高度概括了整整一天的欢乐活动，而把其中的具体细微之处，全都留给读者去想象。既然已是“沉醉不知归路”，当然就会“误入藕花深处”，词中的情节发展是非常自然的，清澈的水面上（是水塘，是湖面，或是清溪？由读者去想象吧），覆盖着丛丛密密的硕大荷叶，无数支粉色或白色的荷花，在绿叶的簇拥下，迎着阵阵晚风悄然绽放。一只漂流的小船，载着一位优雅的少女，就在这荷花深处的翠绿暗香之中，迷失了回家的方向。这里值得商榷的是，词里没有明确交待几只船几个人，窃以为，游得那么兴致，玩得那么晚，酌得那么“沈醉”，绝不会是孤独一人，出身于士大夫家庭的才女（公主）出游，肯定还会有知己姐妹，或者侍女相伴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词的结尾，重复使用了两个“争渡”，意思是“怎么才能把船划出去呀”， 两个“争渡”，表达了主人公急于从迷途中找寻出路的焦灼心情。正是由于焦急回渡，所以又“惊起一滩鸥鹭”，把停栖在湖滩上的水鸟都吓飞了。生动地再现了少女词人当时那焦急的情态和迫切的口吻。这里也有值得商榷之处：“争渡，争渡”如何理解。首先说“争”字，有人解为“争抢”、“竞争”。窃以为，“争”字在古汉语中没有“争抢”和“竞争”的意思。《古汉语通用字字典》中“争”的字义注解：一、通诤，规谏之意，读zheng（第一音）；二、通怎，怎么，读zen（第三音）。例如，与李清照同时代的词人柳永在其《八声甘州》词中则有“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新华字典》中“争”的第四个字义注解为“怎么，如何（多用在古诗词曲中）。”有人将“争渡，争渡”解释为“竟渡”，说“只有如此解才能显其昂扬的活力”，偶认为如此解不仅有点牵强，而且有勃原词意。在cctv1台《百家讲坛》上，北师大的某位副教授就解释说：“‘争渡，争渡’ 还不是一艘船……就是大家比赛谁划得快，箭一样地划到藕花的深处，然后‘惊起一滩鸥鹭’，扑啦啦的，一群的水鸟从一望无际的田田的荷叶当中飞起来。”按照这位副教授的说法，船不是赿划赿深了吗，岂不是背道而划了？那我们的女词人如何回得到家呀？

　　结句“惊起一滩鸥鹭”，其实写鸥鹭惊飞只不过是一种衬托而已，真正受惊的应是女词人她们吧！全词至此突然收住，结果如何呢，词人虽未明言，我们还是不难想象，这毕竟是一场虚惊。误入藕花深处的小船和船上的少女们，终究还是化险为夷，所以这次野游迷途在女词人心中，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不能不“常记”起来。正因为记忆深刻，多年后描写起来，景色还是如此的鲜明，情态还是如此的逼真，煞是趣味横生、引人入胜呀！这首小词虽然很短，总共也不过33个字，但其语言生动流畅，风格清新自然，难怪读后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